陆德铭看了他一眼,没拦。
接着是内蒙古来的信。
信封边角磨破,里面夹着一小撮干草。陆舒刚要笑,陆沉把草收进信封。
信很短。
“陆沉同志,我是牧区干部。你写羊圈、马灯、扣工资,都象。就是有一点,你写秀兰太能干,有人可能说假。我告诉你,不假。我们这儿这样的女人有。她们不说大道理,帐算得比男人清。羊丢一只,她能追三里地骂回来。”
陆舒噗嗤笑了。
“羊还能骂回来?”
周桂兰说:“人能骂回来,羊怎么不能。”
陆德铭也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这封留好。”
陆沉把信单独放进抽屉。
这不是普通读后感。
将来若有人说秀兰“脱离现实”,这封信就是一块土坷垃。砸不死人,但能把话砸实。
下午,信拆到最后几封。
一封没有署名。
信封上也没有回信地址,只有邮戳:张家口。
纸很薄,像从旧帐本上撕下来的。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也在牧场待过,秀兰不是假的。”
陆沉看了很久。
周桂兰凑过来。
“谁写的?”
“不知道。”
“那怎么回?
”
“回不了。
陆德铭伸手要过去看,读完后把纸压在桌角。
“越没署名,越要收好。”
陆舒问:“为啥?”
陆德铭说:“敢写这句的人,心里有事。”
屋里安静下来。
煤炉子里的火塌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
周桂兰把来信按四摞扎好,又用旧报纸包了一层。她嘴上嫌麻烦,手上却利索。
“以后每天来这么多,咱家炕桌就别吃饭了,改邮局。”
陆舒立刻接话。
“那我当营业员,买信票收钱。”
陆德铭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
陆舒当场闭嘴。
饭后,陆沉挑了六封信回。
给工人写:活干细了,人就站稳了。
给知青写:记住一口热汤,不丢人。
给平反教师写:二两酱油比一篇口号更象日子。
他没有碰案情,没有评单位,也没有替谁下结论。
笔尖往前,心里有一道明确的界线。
《牧马人》不是单篇小说火了。
它象一盏马灯,被无数扇窗后的人,认出来了。
九点多,院门又响。
小孙在外头喊。
“陆沉!还有一封挂号!刚从总局转来的!”
周桂兰披衣出来。
“这会儿还送?”
小孙跺着脚。
“明早怕你又出门。灯市口、北太平庄这些文化单位的信,眈误了你们又说我们邮局不重视精神食粮。”
陆沉接过信。
牛皮纸信封,红色挂号条。
寄件地址:燕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
落款:《十月》编辑部。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铅印通知,下面有徐静宁的手写补充。
“陆沉同志:本刊拟于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在燕京出版社会议室召开《牧马人》作品座谈会,邀请作者到会听取意见。届时将有作协、评论界、电影厂及部分读者代表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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