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时代的证明(求首订!!!)(1 / 2)

十二月二十二日,东直门胡同下了薄雪。

雪不大,落在煤球棚顶上,很快化成黑水。

陆沉早上刚从燕师大回来,车把上挂着两斤白菜。

白菜是副食店限量供应,凭本子买。

所谓副食本,就是居民买油盐酱醋、豆腐、白菜这些东西时要登记的本子。

东西不贵,但排队费腿。

他刚进胡同,邮递员小孙就在后头喊。

“陆沉!别关门!又有你一摞信!”

“又?”

陆沉回头,看见小孙推着自行车,车前帆布邮包鼓得跟过年蒸馒头似的。

小孙把车支在陆家门口,喘了两口气。

“你这是写小说,还是开收发室?我今天半条街没送,先给你送这包。

1

周桂兰从厨房探头。

“多少?”

小孙把一捆信往桌上一放。

“数不清。挂号两封,平信三十多封,还有一封从内蒙古来的,信封上羊粪味儿都快盖住邮戳了。”

陆舒从屋里跑出来,鼻子一皱。

“真有味儿?”

小孙乐了。

“你闻闻。文学的味儿。

3

陆沉看他一眼。

这话够损,可以记下来。

周桂兰没让陆沉马上拆。

她先把炕桌擦干净,又拿出四个搪瓷盘。

一个盘底写着“燕京”,一个写“河北”,一个写“东北”,最后一个临时贴了张纸条——“远地方”。

“妈,您这是干什么?”

“分开。省得你乱。”

周桂兰把信一封封按邮戳放。

邮戳是邮局盖在信封上的圆章,上面有寄信地点和日期。

这个年代电话少,电报贵,信就是人的腿。

信走到哪里,章就盖到哪里。

“燕京十二封。河北八封。东北五封。内蒙三封。哟,还有xj。”

陆舒立刻伸手。

“xj给我看。”

周桂兰拍开她。

“你看什么?先让你哥看,万一人家写了正事呢。”

陆德铭中午回家吃饭,刚进门就看见炕桌上铺满信。

他没坐,先把棉帽摘了,抖掉雪水。

“《牧马人》的?”

陆沉点头。

陆德铭拿起一封信,看见信封背后写着“请陆沉同志亲启”。

“回信要当心。”

周桂兰手停了一下。

陆德铭坐下,声音压低。

“有些信可以回。有些信,只能看。尤其是写过去那些年、写单位、写人名的,别顺手接话。”

陆舒撇嘴。

“爸,您说话跟厂里保卫科似的。”

陆德铭瞪她。

“你懂什么。字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陆沉把白菜放到墙根。

“我知道。只回生活,不评案子。”

陆德铭嗯了一声。

这句话像把门闩插上了,他才端起茶缸。

第一封信来自首钢一个轧钢工人。

信纸是车间废报表背面。字大,墨重。

“陆沉同志,我没去过牧场,可我觉得老许象我们车间一个老师傅。过去他不说话,后来给徒弟磨刀,磨得比谁都细。你写他修马灯,我想起老师傅修行车吊钩。人只要还有活干,就没全塌。”

周桂兰听陆沉念完,问:“行车是啥?”

陆德铭接话。

“车间吊东西的大铁架子。挂钩要是出毛病,能砸死人。”

周桂兰哦了一声,把信放到“要回”的一摞。

第二封来自东北。

寄信人是返城知青,在哈尔滨一家木材厂当临时工。

“我看见秀兰给老许端热饭那段,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我插队时也有个嫂子给我留过半碗酸菜汤。”

“回城后我没敢再想她。你一写,我想起来了。”

“人不能光记恨,也得记谁给过一口热的。”

周桂兰没说话,拿袖口擦了擦灶台。

陆舒小声说:“哥,你这小说挺费眼泪。”

陆沉说:“眼泪不算稿费。”

陆舒翻白眼。

“那你亏了。”

第三封来自河北保定。

是一位刚平反回校的中学教师。

平,就是过去被错划、错处置的人,经组织重新审查后恢复名誉和工作。

这个词在一九七八年很重,重到许多人拿到那张纸时,手会抖。

信上写:“我最服你没写老许拿着文档大哭。真到了那天,人未必哭。”

“我回学校那天,先问食堂还有没有酱油。大师傅说有,我说给我打二两,我想蘸窝头吃。”

“你写老许吃饭,我信。”

陆沉看到这里,手停了。

汪曾祺那句话又回来了。

苦完后,人要吃饭。

周桂兰看他不念了,问:“咋了?”

“这封要认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