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谢松筠最烦这小道士软着嗓音叫自己,下意识向里侧收拢长腿,可惜马车内空间有限,还是被这小狗皮膏药沾上了。
青鹊顺势往里挤了挤,“大人,我的马让给衙役大哥了,你不会忍心让我走回去吧?”
谢松筠可不想再跟这小道士斗智斗勇,立即接道:“忍心。”
“哼哼。”
他还是第一次听她发出这种笑声,一时毛骨悚然,抬眼看去,小道士正用神在在的眼神一下接一下地瞟他,嘴角噙着坏笑,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妙。
谢松筠让车夫赶紧启程。
刚清净没半刻钟,小道士黏黏糊糊的嗓音,又响了。
“大人?”
光动嘴还不够,又伸手来拉他的衣袖,跟像小狗叼着人的裤腿似的来回晃悠。
谢松筠半睁开眼,冷着脸把袖子扯了回来。
视线甫一交汇,黑珍珠似的眼睛便灵活一转,抢在对方开口之前,他赶紧耐着性子问道:“又怎么了?”
“大人你不是昏倒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孙家了?”
没给他说话的时间,青鹊立刻夸张地惊呼道:“大人,你不会是来救我的吧?”
谢松筠幡然醒悟:原来自打上了马车以来,小道士乐呵的原因是这个。
——才不是!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半夜,他从梦魇中惊醒。
结果听说孙员外要把小道士活埋了。
然后他连官服都没穿好就命令铁砚拴车去孙家。
……
……
谢松筠背对着她,烦躁地揉着额角。
不对,定是那个噩梦闹的。
赶过来的路上,他想象了各种可能。孙家的案子其实查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为防有漏网之鱼,近日来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一网打尽。
倘若这次孙泽的事情没解决干净,让孙员外借着由头喊冤,告到上头,得到驸马的庇护,那么他再想抓住孙家的把柄,就要等些时日了。
谁承想,青鹊这一闹,非但没有打草惊蛇,反而让孙员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忘了那许多,让孙家上下几十口硬生生关在原地。
现在想想,如此巧妙,会不会是故意为之……
谢松筠立刻抛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小道士似乎还沉浸在被知州“舍命相救”里,对上他的眼神就开始摇头晃脑地笑,忽闪忽闪地眨着纤长眼睫。
一看就没什么心眼。
对着一个官场的门外汉,谢松筠也不打算说这些微妙的关系,随便糊弄过去就好了。
他淡淡道:“本官只是关心孙家独子暴毙一案的进展。”
小道士听了,高高地撅起嘴巴。
这是不服,他不用猜都知道。
“大人你骗人的。”
声音脆生生的,谢松筠气笑了。
他平日里是不是太温和了,竟让一个装神弄鬼的小骗子胆敢当面反驳自己这么多次?
“大人本来就要抓孙员外,要是这次按我说的,去调查什么青楼,肯定查不出真相,或许就被那老狐狸蒙混过去了,非但兰幽性命不保,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被大人盯上了,连夜逃跑了呢?”
鲜少听青鹊正经说话,谢松筠不禁侧目打量起来。
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敛去了跳脱,一派严肃,可惜嘴角带着耳朵尖一起颤动,双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暴露了少年人不够沉稳的心性。
“还有,那孙员外凶神恶煞的,万一他胡说八道,往大人身上泼脏水,害你丢了官帽怎么办?”
方才在孙家听谢松筠说起其中还牵涉贪墨案,青鹊便一阵后怕。
她只是想找主人,可不想冤了哪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哪知道只是随口提了句青楼,那老狐狸就借题发挥,闹将起来了!
如今更是越说越觉得兹事体大。
大人丢了官,她还得再去巴结下一个知州帮忙找主人,那可不划算。毕竟这些时日看下来,谢松筠虽然冷酷无情没有一点人情味,不过还算是个挺勤勉的官。
应该是人类口中的好官吧?
“大人,今日是我说错话了。”
难得听见这张小嘴巴里吐出点好听的话,谢松筠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
他本就不打算计较,原还想摆摆脸色吓唬吓唬这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现下心思都柔软得融化了。
“无碍,本官……”
“大人!”
谢松筠也不知对方打哪儿来的一股巨力,像是死死咬住一般,攥紧了他的衣袖。
官服袖口宽大,青鹊体格又小,纤细双臂完全被他的墨绿色锦袍遮盖,从上方垂眸看去,竟像是亲密地搂着似的。
谢松筠顿时坐立难安,只觉得这马车内热极了。
“青鹊,你……”
你先放开,本官的领子都要被你扯开了。
车厢内静了一瞬。
青鹊悄然凑到谢松筠面前,皎白脸庞上泛着红晕,朝他天真地仰起,黑圆眼珠湿漉漉的,宛若两颗圆润的鹅卵石,映出他的影子。
谢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