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一时忘了做出反应,仿佛被那澄澈水镜施了咒语,只知道呆愣着。
“大人,谢谢你拖着病体,放下太子巡驾之事,专程跑来救我的命。”
“怎么又提太子,再说了本官没……”
“大人你不用说了,青鹊都记在心里了!”
“记什么??”
“大人以性命相救,我却差点坏了大人的大事。”
“真的不是!”
青鹊坚定地笃信着自己的判断,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谢松筠根本插不进嘴,已然麻木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没这么娇气。
丢狗那次除外。
为了他的耳朵和心肝健康,谢松筠忍气吞声,强行安慰道:“莫要挂怀,以后不……”
“以后一定不会再出错的,大人,邕州的案子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会用我的鼻子和耳朵帮你!”
……
谢松筠说不出话,只想苦笑。
依稀间,他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兵荒马乱。
许是恼火到了极致,大脑一片空白中,竟浮起一个险些淡忘的念头。
兄长从小教导他以德为政,临行前还叮嘱他要教化一方,眼前不就是个最好的案例?
经孙家一遭,他确信这小道士于察觉力上是有些过人之处。
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讨生活,不谙世事,就像一张洁净的白纸,旁的人随随便便一笔,便可改变其命运。
哪还有比挽救失足少年,更能凸显他这个邕州父母官仁政爱民之心的呢?
谢松筠的四肢百骸莫名生出一股汹涌干劲,眼神陡然清明。
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改造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一个好知州。
证明谢家两位公子皆是栋梁之材。
.
青鹊自顾自地絮叨了好一会儿,总算把心里那点后怕宣泄痛快。她这才想起来,这车厢里的另一个人,已经许久没吭声了。
她觑谢松筠的方向,一道猎手般凌厉的目光把她钉在了原地。
“……大人?”
只见知州大人面部一阵抽搐,带着病色的脸颊向上挤了一寸,半眯着眼睛,眉头细细颤抖,肌肤和筋脉互相较劲,好一番努力之下,双眼凹出了个半圆不圆的月牙形。
她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类脸上露出过如此纠结的表情,白费了这张俊脸。
青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恍然惊醒:他是在学自己笑起来的模样?
这是在对她笑么……
不不不,感觉像是要剥了她的皮!
她本想靠自己的超乎常人的听觉和嗅觉,说服谢松筠相信自己原来是只小狗,难不成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大人根本看不上?
青鹊顿时脚底一软,本能地往马车外挪。哪知谢松筠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双肩亲热地抵在一起,活像一对好兄弟。
他还病着,体温都比常人要烫,吐息洒在耳垂上时,痒得她很想笑。
这姿势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想起那诡异的神情,她还是怕他手肘一弯把她的喉咙折断。
“小青啊……”
青鹊头皮发麻。
她勉强侧过头,怅然道: “大人,你是终于要现出原形,把我压在雷峰塔下面了吗?”
谢松筠掀了掀眼皮,她赶紧把嘴闭紧了。
“最近在刑察司过得如何,还适应吗?”
脊背阵阵发凉,她掐住谢松筠禁锢自己的左手臂,奋力往外扒拉。
纹丝不动。
“刑察司的同僚们待你可还好?没有人欺负你吧?”
谢松筠温柔似水的声音飘向耳根,每说一个字,青鹊便无法自控地抖一下耳朵。
她想起肉贩子杀猪前,也是这样把猪摁在地上的。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掺和案子了!”
“刚才不是还说,你是本官的徒弟吗?”谢松筠的语调拐着弯儿,她越听越觉得阴阳怪气。
“青鹊,你身负异能,本官府上正需你这般人才。”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异能大人你记错了……”
谢松筠置若罔闻,紧了紧手臂,语气愈发庄重起来。
“本官已经决定了,从明天起,你就和铁砚一同担任本官亲卫,护卫本官安全,全权协助邕州府衙的各项事务,有何不懂,本官都会亲自为你解惑。”
“……”
“啊?”
青鹊停止了挣扎,小心地问道:“大人,你不是要杀了我啊?”
谢松筠终于松开了手臂,只是诡异的微笑,更深了。
“怎么会呢?本官向来爱护人才。”
她揉了揉肩膀,半信半疑地嘀咕起来:“大人在孙家还说要把我吊在房梁上拷打呢。”
“是你听错了。”
谢松筠板着脸,一派正直,看着不似有假。
“哦,听错了啊……那大人说的,听起来还不错。”
亲卫?
这是要留她在府衙里?
心跳比大脑还先一步反应过来,像只兔子在喉咙里蹦蹦跳跳,跳了许久她才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