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与祝英台並肩坐在树上,看湖,看船,看远处的山。
湖上有三两艘小舟,远远的,小得像几片柳叶,悠悠地盪著。
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树,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触手微温,是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缘故。
她將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到一种沉实的力量,正从这株老树的身躯里透出来,像是从大地深处往上涌。
她转向梁山伯,问道:“梁兄,此树在此立了多久?”
梁山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我小时候它便已这般粗了,估摸著总有百年了罢。”
祝英台又问:“梁兄,你说此树还会在此立多少年?”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枝干,对她微微一笑:“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
祝英台感嘆:“数百年?一百年后,我与梁兄便已不在人世了。”
此树立此百年,阅尽四时代序,多少人在此流连,又多少皆成尘土。百年而后,树犹在此,人已渺然。
她心下顿生伤感。
梁山伯目光柔和,微微笑了笑:“纵使我们不在了,此树也会记得我们,记得今日。况且,至少数十年內,你我都还在人世,数十年內,都可来此看它。
祝英台眼睛一亮,刚刚还压在眉间的伤感,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如果日后我再请梁兄携我一同来看它,梁兄可愿意?”
梁山伯頷首,语声坚定:“自然。”
祝英台又开心起来,唇角弯弯往上翘。
这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无须犹豫,无须计较。数十年內,只要她想来看,他便携她来。
她將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觉得眼前这湖光山色,比方才又好了几分。
两人在树上又坐了片刻,並不多话,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並肩坐著,湖风拂面,清凉可意。
片刻后,梁山伯先下了树。他踩住树干上的凸节,几步便稳稳地落了地,然后转过身,朝树上伸出手。
祝英台將手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他一手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將她稳稳地接了下来。
隨后便是泛舟了。
在东晋,镜湖乃是备受名士追捧的游览胜地,论风头,可要远胜於钱唐湖。
王羲之、谢安就曾常在镜湖及周边举行雅集,曲水流觴,赋诗清谈。
后世明代的袁宏道,写下“钱塘艷若花,山阴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说的正是这番光景。
镜湖北岸住著一位梁山伯相熟的船夫,姓陶,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向以操舟载客为业,日久风吹日曝,面膛黧黑,一双手沉稳有力。
梁山伯领著祝英台与银心走到那船夫的家门口,老船夫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眯著眼,见梁山伯来了,笑著招呼了一声。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些铜钱,递了过去。老船夫收了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到岸边,弯腰解下缆绳,將一叶轻舟缓缓推了出来。舟不大,乌篷青篙,可容四五人,倒也乾净。
三人登了舟,老船夫撑篙,轻舟荡荡,向湖心而进。
湖水澄碧,舟过处,波分一道晶亮水痕,徐徐漾开,復又悄然合拢。
日头照著湖面,照在船头的乌篷上,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影。 舟行之处,闻细水之声。近处的岸,远处的山,都在缓缓地后退。
祝英台坐在舟中,忽而望著湖光山色,忽而望著身边的梁山伯,唇边总不禁泛起笑意,似自心底漫溢,欲藏难藏。
这日在镜湖,她玩得很开心。老柳树坐了,轻舟泛了,湖光山色看遍了。这些与梁兄在一起的时光,她都一一收在了心底。
只是她心中终究还抱著一丝遗憾。那便是,今日她到了山阴,到了刘村,与梁兄一同游了镜湖,却没能去梁兄家中看看,没能去拜访梁兄的阿母。
她是想见陆氏的,从梁兄口中听了不少关於陆氏的事,心里早存了一份亲近之意。只是觉得不便。一者以男装面目初謁梁兄阿母,於心不安;二者恐露了痕跡,被窥破女儿身,反为不美。
而梁山伯也觉得,如今还不是让母亲见祝英台的时候。有些事,尚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舟缓缓靠了岸,舟底轻轻磕在岸边的石子上,闷然一响。
老船夫將缆绳重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手势嫻熟,挽结甚固。
三人舍舟登岸,循原路向刘村而行。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两个人谁也不催谁,都走得缓缓的。今日的好时光过得快,像手中的沙子,不知不觉漏了下去。她有些不舍,却又觉得这不舍本身也是甜的。
回到刘村村口时,日头已偏西。
祝英台停住脚步,看著梁山伯,轻声道:“梁兄,我便在此辞別。学馆再会。”
虽说她今日来了刘村,与梁山伯同游了镜湖,却不便偕行赴钱唐,因父母已遣人相送,正等著会合。
梁山伯点了点头,道:“途中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