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董卓,字仲颖。
后世史书工笔,大概会这般写我:“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少好侠,尝游羌中,性粗猛有谋,灵帝末,为并州牧,中平六年,何进召卓將兵入朝遂废少帝,立献帝,弒何太后,自为相国,专擅朝政,凶暴淫乱,焚洛阳宫室,迁都长安,初平三年,潼关破,於万岁殿服毒自尽。”
寥寥百余字,便將我这一生盖棺定论。
恶贯满盈,祸乱朝纲,国之巨贼。
可他们忘了,或者根本不屑於写。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人渣败类。
我家住东汉帝国西北边陲,陇西临洮。
这里天高皇帝远,黄土漫天,风沙粗糲。
羌胡杂居,民风彪悍得如同戈壁滩上带刺的骆驼草。
我的童年记忆里,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的路上。
羌人南下劫掠,汉军出塞征討,你来我往,血染黄沙。
我父亲是西凉刺史府一个小小的书佐,捧著一卷竹简,在昏暗的油灯下抄写公文,领些微薄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
他身子骨瘦弱,眼神却总透著不甘。
不甘一辈子埋没在这边陲小城,不甘子孙后代永为寒门。
他总是拍著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仲颖啊,要好好读书识字,將来入朝为官,光耀门楣,方不负男儿之志。”
可我不喜欢。
那些弯弯曲曲的篆字看得我头晕,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听得我瞌睡。
我更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腰间挎著刀,在风沙里纵情驰骋的感觉。
边境的少年郎,哪个不嚮往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游侠生涯?
我的梦想很简单:练就一身过人的武艺,结交四方豪杰,在羌胡部落间来去自如,让“董卓”这个名字,响彻陇西。
二十岁那年,机会来了。
一支匈奴別部南下叩关,烧杀抢掠。
刺史下令组建义军御敌。
我靠著父亲那点微末关係,混了个屯长,管著五十號人的小头目。
仗打起来,我才发现,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勇武的世家子弟,真见了血,腿肚子都打颤。
反倒是我们这些边境长大的野孩子,见惯了生死,砍起人来眼都不眨。
我带著我那五十个弟兄,像一把尖刀,专挑匈奴人的软肋捅。
三个月下来,斩首数千,缴获马匹牛羊无数。
消息传到刺史耳中,这位向来眼睛长在头顶的大人物,破天荒地召见了我。
他拍著我的肩膀,满脸堆笑:“董屯长真乃少年英雄!本官定要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我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心里却隱隱觉得不对,这位刺史大人,平日里何曾正眼瞧过我们这些边军?
后来我才知道,他递上去的奏表里,把我吹嘘得天花乱坠,什么“勇冠三军”“用兵如神”,就差没把我写成霍去病转世。
朝廷的嘉奖令很快下来,擢升我为羽林郎,即刻入京赴任。
从边陲小城的屯长,一跃成为天子亲军的军官。
一步登天?
我那时真这么以为。
打小听父亲念叨,帝都洛阳是何等富丽堂皇,巍峨气派。
朝廷里的三公九卿,个个都是仙风道骨、经天纬地之才。
皇帝陛下代天巡狩,统御万民,那是何等英明神武。
我怀揣著憧憬与忐忑,踏入了洛阳城。
的確繁华。
街道宽阔,车马如龙,商铺鳞次櫛比,行人衣冠楚楚。
远非我那风沙漫天的家乡可比。
我激动得一夜未眠,幻想著自己穿上羽林军的鎧甲,护卫天子,建功立业,封侯拜將
然而,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些高高在上的三公九卿,朝堂之上引经据典、义正辞严,下朝之后却为了一己私利爭得头破血流。
宴席之上,他们谈笑风生,温文尔雅。
转过身,就能为了一个官职、一片田產,暗中使绊,构陷同僚。
天子,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在御花园执勤时,远远望见。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身形瘦削,脸色苍白,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身边围著一群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宦官,个个低眉顺眼,却眼神闪烁。
那天子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斗蛐蛐。
一个內侍匆匆跑来,递上一卷帛书,低声稟报某地大旱,饥民遍地,请求賑济。
天子头也不抬,隨手將帛书扔给身边一个老宦官:“你去办吧。”
说罢,又低头拨弄他的蛐蛐。那一刻,我站在烈日下,穿著厚重的鎧甲,汗水浸透了內衫,心却凉了半截。
这就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英明神武的天子?
这就是维繫著这个庞大帝国的、代天巡狩的皇帝?
更让我作呕的是那些世家子弟。
他们锦衣玉食,出入车马,张口闭口皆是圣贤文章,行事做派却齷齪不堪。
遛鹰斗犬,调戏妇女,聚眾赌博,挥霍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