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他们当街纵马撞翻老者的菜摊,扬长而去。
听过他们在酒肆里高声谈论如何欺压佃户、强占民田。
我试图接近他们,想著同朝为官,总要搞好关係。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误入华堂的土狗。
鄙夷,蔑视,毫不掩饰。
“哪儿来的边鄙武夫?一身羊膻味。”
“听说在陇西砍了几个胡人脑袋,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在边境,我刀下斩过凶悍的胡人首领,救过被掳掠的汉人百姓,受军民爱戴。
可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没背景、没靠山、浑身土腥味的寒门武夫。
升迁?
靠本事?
同僚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我:“想升官?得使钱啊!太尉那边,司徒那边,哪尊神不得拜到?送的越多,升得越快。”
我看著那些脑满肠肥、家中金山银海的公卿们,不明白他们为何还如此贪得无厌。
每天活在屈辱和压抑中。
站在宫门外执勤,看著那些衣著光鲜的权贵们昂首出入,对我呼来喝去,仿佛我真是他们豢养的一条看门狗。
我开始怀念边境的风沙,怀念纵马射猎的痛快,怀念那些虽然粗豪却真心相交的羌胡朋友。
至少,他们表里如一,活得真实。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花钱,走关係,终於把自己弄回了西凉,当了个戍边將军。
这里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我能做主。
胡人时常叩关,战事不断。
我凭著真本事,打了几场胜仗,朝廷的赏赐也下来了。
金钱、绢帛、爵位。
但我没往自己怀里揣。
我知道边境的苦,知道手下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我干是为了什么。
我把赏赐全部分了下去。
人心聚起来了。
可我对那个朝廷,越来越失望。
皇帝沉迷享乐,宦官弄权,世家贪婪,地方官员横徵暴敛。
这天下,像一堆晒乾了的柴火,就差一颗火星。
黄巾起义,就是那颗火星。
短短数月,烽火燎原。
朝廷慌了手脚,下令地方自行募兵镇压。
我又被派到一个门阀出身的大帅麾下。
我本以为,天下大乱,社稷倾危,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该痛改前非了吧?
没有。
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一条狗,一条会咬人、能打仗的恶犬。
遇到难啃的硬骨头,就让我带著我的西凉兵衝上去拼命。
我那些从家乡带出来的老弟兄,一个个倒在黄巾军的刀枪下。
好不容易打散了敌军,眼看就要立下大功,那些老爷们又“適时”地出现,抢走功劳,留下满地尸骸和疲惫不堪的我们。
脏活、累活、送死的活,全是我的。
功劳、名声、朝廷的封赏,全是他们的。
有一次,主帅不听我的劝阻,非要冒进。
结果中了埋伏,全军溃败。
战后追责,明明是主帅轻敌冒进,黑锅却全扣到了我这个“前锋不力”的头上。
朝廷的判决下来,剿贼不利,丧师辱国,秋后问斩。 我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关了几个月。
听著外面黄巾军被平定、天下大赦的消息,心如死灰。
对这个帝国,对那个朝廷,我恨到了骨头里。
大赦出狱,我本想回家乡,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边境又乱了。
朝廷官员剋扣军餉,戍卒譁变,叛军一路杀到长安附近。
胡人趁虚而入,西凉狼烟四起。
那些老爷们又想起了我这条“恶犬”。
临时提拔,戴罪立功。
我又被推到另一个门阀子弟麾下。
一切如旧,呼来喝去,当枪使。
我们一路把叛军打回西凉,收復失地,捷报频传。
但当我率军回到我的家乡临洮时,看到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城”。
断壁残垣,焦土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焦臭。
官军的马脖子上,掛著一串串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面孔扭曲狰狞,充满了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我认得他们。
那个瞪大眼睛的,是小时候带我下河摸鱼的朋友,那个鬚髮花白的,是总在城门口晒太阳、给我讲过故事的老头。
甚至还有一个络腮鬍的羌人脑袋,那是曾跟我喝酒摔跤、称兄道弟的部落勇士
他们明明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是热情豪爽的朋友,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叛军”?
成了这些官老爷们请功领赏的“首级”?
我强忍著呕吐的衝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我不能发作,我只是个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