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亲近的臣子,在宣室殿郑重地將剑赐予他们。
剑光清冽,映著他们或激动、或惶恐的脸。
“诸卿。”我的声音还带著青年的清亮。
“此中兴四剑特赏於诸位,愿与诸公共勉,扫荡寰宇,復我强汉威仪!”
那一刻,我是真诚的。
我相信这锐利的锋芒,能劈开眼前的混沌。
我抚摸著冰冷的剑身,仿佛能触摸到一个光武皇帝那般,由我亲手开创的中兴盛世。
后来,这些剑去了哪里?
或许被束之高阁,蒙尘生锈,或许成了某家炫耀的收藏,它们从未真正饮过敌人的血。
最终,只是成了一场盛大而空洞的仪式註脚,像我那早夭的雄心一样,华美,易碎。
现实很快给了我最无情的一击。
鲜卑。
那些来自草原的狼,年復一年,叩打著我汉家的北疆。
朝堂上又响起了慷慨激昂的声音,要求“效汉武皇帝”,“復卫霍之功”。
我听著,血脉也微微賁张。
是啊。
我是刘宏,我的先祖曾勒石燕然,封狼居胥。
我麾下的汉军,理应仍是那支踏破贺兰山缺的铁骑。
我调集精锐,以夏育、田晏、臧旻为將,分三路出塞。
詔书是我亲手所擬,字里行间充满了期望。
大军开拔那日,我登上城楼远眺,玄甲映日,旌旗蔽空,队伍绵延到天际,那一刻,壮志似乎又在我胸中燃烧起来。
捷报没有等来,等来的是雪片般溃败的军报和沿途州郡哀鸿遍野的哭诉。
全军覆没。
不是战术失误,是彻头彻尾的崩溃。
那些我寄予厚望的“精锐”,在草原骑兵的衝击下不堪一击。
更让我彻骨冰寒的是隨军密探的回报:將领各怀心思,士卒羸弱怯战,军械朽坏,补给混乱
光鲜的袍子下面,爬满了虱子,不,是已经蛀空了樑柱的白蚁。
我把自己关在宫里,整整三天。
窗外是洛阳的万家灯火,看似太平。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崩塌了。
我赖以想像的最后基石。
强大的中央军队,原来早已是一触即碎的泡影。
没有枪桿子的皇权,是什么?
是空中楼阁,是俎上鱼肉。
从那以后,西园成了我最常驻蹕的地方。
这里的亭台楼阁,奇花异兽,能让我暂时忘记德阳殿的压抑和朝堂上的烦囂。
也正是在这里,一个更冷酷、更“务实”的念头滋生出来。
既然大厦將倾,独木难支,那么,在我还能坐在屋顶的时候,为何不为自己,为我的辩儿、协儿,多攒些瓦片,多备些退路?
於是,“卖官鬻爵”不再是不能启齿的丑闻,而成了一门生意,一门皇室最后的生意。
三公九卿,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铜臭? 骂名?
比起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各地嗷嗷待哺的军队、流民,这些算什么?
张让、赵忠他们办得很好,钱像水一样流进西园的仓库。
我摸著那些冰冷的铜钱、丝帛,心里却只有更深的荒芜。
我在卖掉的,何尝不是这个帝国最后一点体面和向心力?
我也办“鸿都门学”,提拔那些出身微贱却有辞赋书画之才的人。
朝臣们骂我败坏士风,亲近佞幸。
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太懂了。
我就是要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培养一批只感念我刘宏恩德,而非他们家族门第的“天子门生”。
哪怕,这只是杯水车薪。
光和七年。
那场震动天下的大火,终於烧起来了。
巨鹿张角,黄巾贼。
烽火在一夜之间,燃遍八州。
告急的文书堆满了我的案头,那不再是边患,而是心腹之疽。
我看著地图上那些瞬间变红的郡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我统治的这个帝国,它的躯体已经腐烂到了何种程度!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们为何不畏死?
因为活不下去。
谁让他们活不下去?
是那些我依赖又忌惮的地方豪强,是那些我默许甚至参与的盘剥!
惊怒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我解除了党錮,因为需要那些士族的力量去平叛,我赋予了皇甫嵩、卢植、朱儁他们极大的自主之权,因为中央已无兵可派。
看著他们率军出征,我知道,我在饮鴆止渴。
我在亲手製造一批新的、手握重兵的军阀。
他们果然善战。
捷报频传,张角兄弟授首。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人人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也在笑,举杯,接受祝贺。
可酒入喉中,全是苦涩。
这场胜利,不属於我,不属於朝廷,它属於那些在战爭中膨胀起来的將军和地方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