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
黄巾撕开的口子,永远不会再癒合了,只会从中爬出更凶猛的怪兽。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更深的焦虑中滑过。
西园的宫殿越来越奢华,我的“娱乐”也越来越荒唐。
我驾著驴车在宫中驰骋,设立“裸游馆”,搞“宫中市集”朝臣的劝諫,我置若罔闻。
骂吧,尽情地骂我昏君吧。
你们越是將我看作一个荒唐的废物,就越不会將全部的恶意和戒心对准我。
我需要这层“昏庸”的油彩,来涂抹我眼中日益清晰的绝望,来为我最后的布局,爭取一点点时间。
直到那一天,刘焉跪在了我面前。
他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刺史威轻,宜改置牧伯,镇安方夏。”
废史立牧。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胸口。
我死死地盯著他低垂的头顶,想从他的髮丝间,看透他的心思。
益州?
他想去的是那个四塞之地、天府之国的益州。
我几乎想冷笑,想厉声喝问:“刘焉!你是想去做朕的屏障,还是想去做一方的土皇帝?!”
但我没有。
话到嘴边,变成了长时间的沉默。
殿內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像是帝国最后的心跳。
我想起了光武皇帝刘秀。
他也是宗室,也曾在天崩地裂之时,於地方崛起,最终匡扶社稷。
刘焉不行,刘虞呢?
或者,其他刘姓子孙呢?
这难道不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方法了吗?
把权力放下去,放到刘家人手里,总好过落到那些外姓野心家手中。
让他们去地方,去掌军,去牧民。
朝廷朝廷就守著这洛阳,守著这名份大义。
或许,或许在乱世中,还能保得住刘姓的江山?
这像是一场绝望的赌博,我把筹码,押在了早已淡漠的血缘之上。
“准奏。”我的声音乾涩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詔书颁下的那天,我独自走到西园的高台。
看著暮色中的洛阳城,看著更远处想像中广袤的疆土。
我知道,我亲手签署了王朝的死刑判决书,只不过,將行刑的方式,从“速死”改成了“凌迟”。
我把天下,像分饼一样,一块块割了出去。
那些拿到饼的人,谁会记得分饼的人呢?
最后的日子里,我做了唯一一件,或许还能为“將来”做点实事的事情——组建西园八校尉。
蹇硕壮健,有武略,重要的是,他对我,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真正的忠诚。
我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甚至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想让我更聪慧、更像我的协儿来继承帝位。
我把协儿叫到榻前,孩子的小手柔软而温暖。
我指著蹇硕,对他说:“协儿,记住,以后要听蹇硕校尉的。”
我说得无比郑重,仿佛在託付万里江山。
可我知道,我託付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幼子渺茫的、无力的庇护愿望。
一个宦官,一支孤军,在这即將沸腾的天下,能护住什么?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春天,来得特別迟。
我已经很久没上朝了。
躺在西园的寢殿里,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生命力在万物中復甦,唯独从我身体里急速地流逝。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被扶上御輦,第一次驶向洛阳宫。
路边的百姓跪伏著,眼神敬畏。
那时的我,怀里揣著怎样的热望啊。
我想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像光武皇帝那样,让汉室中兴的皇帝。
我用尽了我知道的、一个皇帝能用的所有手段。
可为什么,路越走越窄?
天越走越黑?
是我昏庸吗?
或许吧。
但如果换一个人,坐在我这个位置,从十二岁开始,面对一个从根子上已经朽烂的帝国,他能做得更好吗?
他能让土地不再兼併,让豪强交出权柄,让国库瞬间充盈,让军队重焕荣光吗?
我不能。
所以,我只能看著它烂下去,並在这个过程中,拼命地想去抓住一些自己能抓住的东西,权力、钱財、享乐,或者,那渺茫到可笑的一线宗室希望。
我听见张让他们在殿外低语,声音急促,似乎在爭论什么。
他们在爭论我死后的安排吧。
真是讽刺,我倚仗了他们一辈子,最后,连死后的安寧,也要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视线开始模糊。
朦朧中,我好像看到案头那方传国玉璽,它在透过窗欞的残阳下,泛著温润而冷漠的光。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我喃喃地念著,想抬起手,最后触摸一下它。
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最后的感觉,是那初春的微风,拂过脸颊,带著一丝暖意,一丝花香。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解瀆亭的野地里奔跑时,闻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