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坎子村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绝望的死气中。
前阵子,为了向大岭山联合社表忠心,全村上下响应号召,掏空了粮底子。
大队粮仓甚至扫不出半捧带壳的糙米。
各家各户地窖里的烂红薯、发芽土豆全送去了大岭屯沤肥发酵。
如今,报应来了。
断粮了。
打谷场外的断土墙根处,密密麻麻蹲着上百号村民。
男人们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青紫的嘴唇干裂蜕皮。
几道血丝顺着唇角渗出。
女人们抱着饿得直哼哼的半大孩子,双眼失焦,目光涣散地盯着地上的积雪。
张全栓咽下一口满是酸水的唾沫,胃部痉孪拉扯着神经。
他用力勒紧了腰间的麻绳,试图把瘪进去的肚皮扎得紧一点。
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顺着村口土路传来。
那是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声音。
很沉。
满载重物才会压出这样深的辙印。
张全栓虚弱地抬起眼皮,探长脖子望去。
墙根下的村民们也跟着转动僵硬的脖颈。
三辆大牛车,在老黄牛粗重的喘息声中,缓缓驶入打谷场。
牛车上堆得老高,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物件,外面严严实实盖着大红色的粗布。
四个强壮的本村民兵扛着红缨枪,警剔地护在车架四周。
走在最前面的,是披着军大衣的村支书赵老抠。
赵老抠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
平日里透着算计和猥琐的绿豆眼,此刻精光四射,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癫狂。
“支书回来了……”张全栓撑着土墙站起身,饿得发软的双腿直打哆嗦。
“老抠叔,车上拉的啥?
村里揭不开锅了,大旺家的娃连喝了三天掺土的高粱糠,拉不出屎,快憋死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汉扑上前,声音嘶哑。
人群迅速围拢。
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辆盖着红布的牛车。饥饿在腐蚀他们的理智。
赵老抠站定,双手卡在腰带上,扫视着这群饿得发绿的村民。
他没有卖关子。
赵老抠大步跨到第一辆牛车前,双手攥住红布的一角,猛地发力一扯。
红布翻飞,掉落雪地。
足足十秒钟,打谷场上只能听到一阵阵倒吸凉气与粗重到了极点的喘息声。
肉。
肉山。
整整四扇劈开的肥猪大肉,冻得梆硬,斜靠在车斗里。
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多厚。
没有一丝瘦柴。
这在这个缺油缺水的年代,是能活命的仙丹。
猪肉旁边,是两大铁桶封着红漆的豆油。
赵老抠转身,扯下第二辆、第三辆牛车的红布。
一麻袋挨着一麻袋的面粉。
没有任何掺杂高粱皮与玉米面的富强粉。
雪白细腻的粉尘顺着麻袋缝隙溢出,落在暗红色的车辕上,极其刺眼。
最后那辆车的顶端,绑着两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
锃亮的镀铬车把闪铄着金属的光泽。
张全栓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滚带爬地扑向装满富强粉的牛车,不敢用脏手碰。
只敢用皲裂的脸颊去蹭那粗糙的麻袋,眼泪混着鼻涕决堤般涌出。
“白面……活命的白面啊!”张全栓嚎啕大哭。
干瘦老汉瞪大眼球,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一口气没捣上来,直接翻了白眼。
旁边的人赶忙掐他人中。
妇女们抱头痛哭,汉子们死死盯着猪肉上的肥膘吞咽口水。
狂欢。
压抑到极致后的爆裂狂欢。
整个打谷场被震耳欲聋的哭喊声与吼叫声掀翻。
赵老抠一脚踩在车辕上,翻身跳上最高的那层粮袋。
他不用喇叭,直接扯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出声:
“哭什么!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是肉!是纯白面!是自行车!”
“前阵子,让你们掏空家底,去给大岭屯送粮。
有人在背后骂我赵老抠!”
赵老抠脸色涨红,一指脚下的麻袋。
“现在你们摸着良心看看!
这些,全是林爷给咱们大岭山联合社争来的红利!
是省军区给的特供指标!”
“林爷发话了,咱们跟着他干,吃不着草根树皮!只吃富强粉!只吃大肥肉!”
村民们听到这话,看向赵老抠的眼神全变了。
再没有一丝怨怼。
红通通的眼珠子里,只剩下极其纯粹的感激与狂热。
张全栓抹掉眼泪,攥紧双拳嘶吼:“今后谁敢动咱们联合社一根汗毛,老子拼了这条命!”
几百号村民振臂高呼,声浪直冲云宵。
就在这股狂热情绪攀升到顶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