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皇后区。
两百页。
他花了三天时间从头翻到尾,能看懂的部分大约占百分之十五,全是数字和名字,其馀都是法律术语,英文单词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法院传票的封面上印着摩根士丹利的全称和一个他此前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词组,金融恐怖主义。
他不太确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旁边的索赔金额他看懂了。
六千四百亿美元。
他把传票翻回第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硬币在口袋里,但他没有掏出来,因为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渗进大腿皮肤。
比昨天又热了一点。
自从那枚硬币吞掉摩根士丹利的清偿金后,它的颜色从原来的普通铜色变成了深铜色,表面的帕特农神殿浮雕纹路比以前更锐利,用指腹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柱子上刻着的细纹。
他每天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柜面上总会留下一个淡淡的温热圆印。
有人敲门。
约翰站起来,把传票推到墙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左手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公文包,右手夹着一支笔。
“是我。”
约翰点了下头,侧身让她进来。
伊芙琳走进出租屋,目光扫了一圈。
十二平米,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椅子,一个塑料桌,桌上放着半瓶水和一袋没吃完的墨西哥玉米片。
地板上那叠两百页的传票她看到了,蹲下去拿起来翻了一下封面,眉头动了动。
“你看了?”
“看了三天。”
约翰搬过唯一的塑料椅子给她。
“大部分看不懂。”
伊芙琳没有坐椅子,把帆布包搁在塑料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比传票还厚的文档。
“我帮你看完了,从头到尾三遍,每一条诉因我做了逐条批注。”
她把文档翻到第一页,食指点在摩根士丹利律师团列出的第一条诉因上。
“不当得利。他们的逻辑是,你通过不明手段从摩根士丹利的数字资产系统中转移了价值六千四百亿美元的资金,构成非法侵占。”
约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着硬币的边缘。
“可那些钱不是我转的。”
“我知道。”
伊芙琳翻到第七页,指着一段加粗的文本。
“这里是他们的关键证据清单,一共列了十四项,其中十一项是内部系统日志的截图,显示资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三千万笔跨行转帐,每一笔的发起端都是摩根士丹利自己的清算服务器,接收端是全球三千万个个人账户。”
她抬头看了约翰一眼。
“你听清楚了吗?发起端是他们自己的服务器。”
约翰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他们凭什么告我?”
伊芙琳把文档合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什么笑意。
“因为每一笔转帐的触发时间戳,和你拿着硬币走进曼哈顿下城分行的时间精确重合。”
她把文档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边。
“约翰,我把话说明白,你听完了做选择。”
约翰看着她,没出声。
伊芙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他们没有任何胜诉可能。”
她顿了两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但他们不需要赢,他们只需要让你在诉讼里被耗干。”
约翰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硬币。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传票不是用来打赢官司的。”
伊芙琳把马尾拨到身后,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个字的间距都拉开了一点。
“摩根士丹利的法务部有一百四十个全职律师,外聘顾问团队另有六十人以上,他们可以在未来三到五年里,每周对你提出新的动议,新的调查传唤,新的文档索取要求,每一项你都必须回应,每一项都需要律师工时。”
她指了指自己。
“我是法律援助律师,时薪补贴标准是每小时二十三美元,法律援助基金每个案件的预算上限是一万两千美元,按照他们这套打法的工作量,这笔预算大约够用六周。”
约翰的脸色变了一下。
“六周之后呢?”
“六周之后你需要自费聘请律师,按照对手的规模,能跟他们正面对线的律所起步价是每小时八百美元,一年的费用保守估计在两百万以上。”
伊芙琳的语气平得象在念超市价目表。
“你账户里有多少钱?”
约翰沉默了五秒。
“六百一十七块。”
“六百一十七美元。”
伊芙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加任何语气,但数字本身的重量已经够了。
“三天前联邦法官签了冻结令,你的账户已经被冻了,这六百一十七块你也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