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明公就不怕朝廷察觉?”
李绍宏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狡黠:“朝廷当然会察觉。但察觉了又能怎样?来打我吗?他们连禁军的饷银都发不出来,拿什么来打?”
他一指窗外:“况且——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后唐的天下,有几个节度使不在做同样的事?”
高聿哑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主公说得一点没错。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朝廷穷得发不出军饷,所以养不起能压制藩镇的军队;而朝廷养不起军队,藩镇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充私军、截留赋税;藩镇越扩充私军,朝廷就越不敢动他们。这个恶性循环,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绞索,套在洛阳皇宫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地勒进去。
而所有坐在节度使位子上的人,都在心照不宣地收紧这条绞索。
洛阳,皇宫,麟德殿。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大殿。李存勖端坐在龙椅上,头戴通天冠,身穿赭黄袍,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负责礼仪的官员按例高声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时候应该是一片沉默,然后皇帝起身离开,百官鱼贯而出。可今天不同——那声唱喝刚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是御史中丞李德休。
“启奏陛下,”李德休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李存勖微微抬了抬下巴:“准。”
“臣弹劾泰宁军节度使朱汉宾,私扩兵马,截留赋税,拥兵自重,目无朝廷。臣请陛下明旨严查,以正国法!”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吹动檐铃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德休身上,然后又迅速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终于来了。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朱汉宾是后梁降将,朕待他不薄。他若真有违法之事,朕自然不会姑息。爱卿可有证据?”
“臣有。”李德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泰宁军近三年来的实际赋税收支账目抄本,与朱汉宾上报朝廷的数字相差将近四倍。此外,泰宁军原定额兵马八千人,据臣查实,实际兵力已超过一万三千人,多出来的五千余人,全是朱汉宾私自招募的亲兵。”
文书被呈了上去。李存勖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这倒不是装的。他虽然早就知道藩镇有问题,但当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白纸黑字地摊在眼前时,那种冲击感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传朕旨意,”李存勖合上文书,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了的决断,“泰宁军节度使朱汉宾,即刻召回洛阳述职。其所辖兵马,暂由朝廷派员接管。”
这道圣旨在当天下午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泰宁。
与此同时,另一道密令从洛阳发出,送往了距离泰宁最近的朝廷嫡系部队——驻守在滑州的两万禁军,命令他们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密令的措辞很简短:“若泰宁有变,即刻进讨。”
李存勖在发出这两道命令之后,独自在延英殿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赌上国运的事——如果朱汉宾乖乖奉诏回洛阳,那么削藩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其他藩镇会重新掂量朝廷的分量;但如果朱汉宾抗命不遵,甚至公开举兵叛乱,那么后唐这个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将面临一场后果难料的考验。
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杯,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当年在战场上,朕从来没赌输过。这一次,希望老天爷还站在朕这边。”
他的话刚说完,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
“陛下!泰宁急报——朱汉宾他……”
宦官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存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军报。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军报上只有两行字——
“泰宁军节度使朱汉宾,已于三日前尽起所部兵马一万五千人,联合平卢、魏博两镇,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向洛阳而来。”
李存勖捏着那张军报,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情绪——他给出去的赏赐还堆在魏博和平卢的库房里没拆封,这两家就已经举起了反旗。
他把军报拍在案上,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好。很好。”
延英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春雷的轰鸣,一场暴风雨,正在向北方的天空聚集。
司马光说:
后唐庄宗以盖世之武功取天下,然得天下之后,困于藩镇而不能制,见欺于强臣而不敢讨,反以厚赏结其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