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季的两税收入,满打满算三百二十万贯,”他掰着指头数,“其中来自朝廷直接控制州县的,只有四十七万贯。剩下的,全在藩镇手里。”
他的副手、户部侍郎赵凤在旁边叹气:“大人,这账不用算了。下官昨天去国库转了一圈,库房里空的铜柜比装的还多。”
“我知道空的多,”豆卢革愁眉苦脸地说,“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刚花了六十多万贯,陛下又刚赏出去一百多万贯,再过两个月禁军又要发饷了。你说这钱,从哪儿来?”
赵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大人,下官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咱们可以……加税。”
豆卢革瞪大了眼睛:“加税?朝廷直接控制的地盘就这么大,赋税已经收到了八成,再加?你想让老百姓造反吗?”
“不是加朝廷这边的税,”赵凤的声音更低了,“是给藩镇那边……发一道公文,让他们上缴今年的‘羡余’。”
“羡余”这个词,是晚唐五代时期官场上一个心照不宣的术语。说白了就是地方上在正税之外多收的那部分钱,名义上属于额外盈余,实际上就是地方长官截留的私房钱。朝廷让藩镇上缴羡余,就等于在说——“你们瞒着朝廷藏的钱,总得分点出来吧?”
豆卢革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好歹是根稻草。他点了点头,起草了一封公文,措辞极其客气,大意是:朝廷近来财政吃紧,望诸位节度使念在社稷份上,将各镇今年的羡余解送一部分至洛阳,以纾国用。
公文发出之后的半个月里,各地的回复陆续到达。
魏博节度使李绍宏的回复最客气——他送来了一车铜钱,数了数,大概两万贯。随钱附了一封信,信中说魏博连年用兵、民力凋敝,实在拿不出更多。
成德节度使张虔钊的回复更客气——他没送钱,送来了二十匹河北产的白绢,外加一封信。信中说成德今年遭遇蝗灾,庄稼歉收,这二十匹白绢是全镇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请朝廷笑纳。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张虔钊本人上月刚花了八万贯给自己修了一座新宅子。
卢龙节度使李存矩的回复最客气——他什么都没送,但信写得格外动人。信中说他看到朝廷的公文之后“涕泗横流、夜不能寐”,深感自己身为臣子未能替陛下分忧,罪该万死。然后话锋一转,说幽州今年遭了契丹人的三次劫掠,全镇军民正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恳请朝廷体恤边镇艰难。
豆卢革把这些回复一封一封看完,然后默默地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一个专门的匣子里。那个匣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了四个字——“天下羡余”。
赵凤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差点没笑出声——那匣子里总共只装了两万贯钱的入库凭证和二十匹白绢的收条。
“大人,”赵凤忍不住说,“您这个标签,是不是加个引号比较合适?”
豆卢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用加引号。这大概就是咱们后唐朝廷能收到的,全部的‘天下羡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但赵凤注意到,豆卢革说完这句话之后,默默地把那个匣子锁进了柜子里,然后把钥匙揣进了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葬什么东西。
魏州,魏博节度使府。
李绍宏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张刚刚从洛阳传回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朝廷岁入不足二百万贯,禁军欠饷两月。”
李绍宏看完,把密报递给身边的幕僚高聿。高聿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朝廷这是真的揭不开锅了。”高聿说。
李绍宏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揭不开锅才好。朝廷越穷,咱们越安全。朝廷要是真的富得流油,明天就能养出三十万禁军来,到时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魏博。”
“明公说得是。”高聿点头附和,“不过明公有没有想过,朝廷虽然穷,但陛下这个人,不是个能忍穷的主。他当年打仗的时候,越是缺粮缺饷,越敢铤而走险。”
李绍宏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当然知道高聿在说什么——李存勖这个人,打仗的风格就是赌徒式的,越是劣势越敢押重注。当年夹河之战,他手里只剩五千骑兵,对面是后梁的三万精锐,换任何一个人来指挥都会选择撤退,可李存勖偏偏选择了正面冲锋,而且居然打赢了。这种人的性格,在没钱的时候反而更危险。
“你的意思是,”李绍宏缓缓说道,“朝廷现在没钱,反倒可能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倒不至于,”高聿斟酌了一下措辞,“但陛下一定会想办法弄钱。要么加税,要么抄家,要么……拿某个不长眼的节度使开刀。”
李绍宏眯起了眼睛:“你觉得,陛下会拿谁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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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摊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