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有点刺耳,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邻居意识到失言,缩了缩脖子,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但这话,确实被一些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洛阳皇城东边的枢密院衙门里,郭崇韬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最近三个月的朝廷支出情况,其中有一项数据被朱笔圈了出来。
“藩镇赏赐:一百零七万贯。”
“宫廷花费:六十三万贯。”
“禁军粮饷:四十八万贯。”
郭崇韬盯着这三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本年税收实收:一百四十万贯。”
换句话说,光是赏赐藩镇和维持宫廷开销这两项,就已经把今年收到的税钱花了个底朝天。禁军的粮饷,严格来说,是靠“预支”明年的税收在撑着。
郭崇韬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忽然想起了李存勖那天在延英殿里说的那句话——饮鸩止渴。
这杯鸩酒,现在才刚刚开始喝。
同一时间,洛阳城外三十里的汴水渡口,一艘商船正在卸货。船舱里装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整整三千张上好的桑木弩臂。这批弩臂的买家名义上是洛阳城里的一家木材行,但送货的人心里清楚得很——这批货,最终会被运往魏州,交到魏博节度使的手里。
渡口的小吏按例上船查验,翻了翻货物清单,又看了看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随口问道:“这都是什么?”
船老大笑着递过去一小袋碎银子:“回官爷的话,都是南边运来的普通木材,做家具用的。”
小吏掂了掂那袋银子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在货单上盖了个戳,放行了。
船老大目送着小吏走下跳板,转身对副手低声说:“启程,走汴水北线,避开官府的巡查。三天之内,这批货必须送到魏州。”
副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老大,你说……朝廷真不知道这些事吗?”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朝廷?朝廷现在连自己的禁军都喂不饱,哪还顾得上管咱们运什么?”
船缓缓驶离渡口,向北而去。汴水两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春风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细碎的波纹。在这片宁静的春光里,没有人注意到这艘船的吃水线有多深,也没有人在意那些木箱里装的是“普通木材”还是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弩兵队的军用弩臂。
洛阳皇宫里,李存勖正在御花园里看戏。唱戏的是他从宫里养的一个小戏班,今天演的是一出《霸王别姬》。台上演项羽的伶人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时候,李存勖忽然皱了皱眉。
他偏过头,问站在身边的伶人景进:“你说,项羽是怎么败的?”
景进这个人,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他知道皇帝问这句话,绝不是在考他历史知识,而是在问别的什么。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依奴才看,项羽不是败给了刘邦,是败给了他自己。”
“哦?怎么说?”
“项羽手底下有韩信,没用;有彭越,没用好;有英布,最后还反了。他不是没有兵,不是没有将,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打天下的时候一个人冲在前面就够了,坐天下的时候,一个人冲在前面——后面就空了。”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后面就空了’!你这句话,比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说的都明白。”
景进连忙跪下:“奴才胡言乱语,陛下谬赞了。”
李存勖摆了摆手让他起来,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上。台上的项羽已经唱到了“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声音悲怆,听得人心里发沉。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戏,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像是在看戏,又有几分像是在照镜子。
夜深了,李存勖独自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后唐疆域内的各藩镇分布,魏博、成德、卢龙、凤翔、平卢、荆南……每一个藩镇的名字旁边,他都用朱笔标注了该镇的实际兵力、钱粮储备和主要将领的姓名。
这张舆图,是郭崇韬花了两年时间暗中调查绘制出来的,上面标注的信息,和各地节度使报上来的数字,几乎没有一条是对得上的。
李存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藩镇边界缓缓移动,从河北划到河东,从河东划到关中,从关中划到巴蜀。他的手指每经过一个藩镇的名字,就停顿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太原。
太原,那是他李存勖起家的地方,也是河东节度使的治所。现任河东节度使是李存勖的叔叔李克宁,论辈分是长辈,论势力是天下最强的藩镇之一。
李存勖盯着“太原”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他吹灭灯烛,寝殿陷入了黑暗。只有舆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字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一早,又一道圣旨从洛阳发出。圣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