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元年的春天,泽州城里的柳树刚抽了新芽,裴约就遇上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坎。
准确地说,是整个潞州地区领导班子集体跳槽,而他成了唯一一个不肯在离职协议上签字的人。
事情要从头说起。节度使李继韬——也就是裴约的顶头上司——最近干了一件相当炸裂的事:他带着整个潞州地盘,叛变投靠了后梁。
是的你没听错,整建制跳槽,连公章带人马一起打包带走。
消息传到泽州的时候,裴约正在城墙上巡查防务。副将裴小刀慌慌张张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那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裴约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信纸慢条斯理折好,塞回裴小刀手里。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是将军,您就是咱们这儿最高的那个。”
“……你这话我没法接。”
裴约沉默了三秒钟。他今年四十有六,在军中也算老资格了,伺候过两任节度使,在这泽州城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够一个婴儿长成壮汉,够一棵树苗长成栋梁,也够一个人把一座城住成自己的家。
“召集众将,议事厅见。”
议事厅里,气氛比泽州冬天的城墙还冷。
十几个将领围坐一圈,表情各异。有的一脸惶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使劲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砖的纹路。裴约大踏步走进来,盔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都听说了吧?”裴约在主位坐下,环顾一圈。
众人纷纷点头。
“李继韬带着潞州投梁了。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泽州怎么办。”
底下顿时炸了锅。
“裴将军,咱们也跟着过去吧!梁朝实力强,待遇肯定不差!”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率先开口,这位姓马,人称马大胆,胆子的确不小。
“就是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旁边有人附和。
“而且咱们家属都在潞州,这要是不跟着走,家里人怎么办?”
“我听说梁朝那边正缺人手,过去起码官升一级!”
裴约静静地听着,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我说几句话。”
众人屏息。
“我裴约,事奉故使——也就是李继韬的父亲、老节度使——已经二十四年了。”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扑扑作响。
“二十四年前,我来到潞州,老节帅待我如子侄,把泽州交给我镇守。二十四年来,我吃的是唐家俸禄,守的是唐家城池,麾下将士用的是唐家兵器。”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喉头微微滚动。
“如今节帅降梁,那是节帅的选择。但让我裴约背叛朝廷、投降敌国——这个字,我签不下去。”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马大胆急了:“将军!李继韬现在已经不是咱们的上司了,他是叛臣!咱们何必替他——”
“我不是替他。”裴约打断他,“我是替我自己。人活一世,总得有个交代。”
他转向众人,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些:“我知道诸位各有各的难处。有家眷在潞州的,想走的,我不拦着。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裴约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愿意留下来的,裴某铭感五内。从今天起,这泽州城,咱们自己守。”
议事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年轻的校尉站了起来,叫孙三郎,今年才二十三岁,平时话不多。
“将军,我爹当年跟您一起守过泽州,他说您是条汉子。我……我留下。”
接着第二个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超过一半的人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刚才叫得最响的马大胆。
“你不是说要去梁朝享福吗?”有人打趣他。
马大胆挠挠头:“我老马虽然胆子大,但脸还是要的。裴将军都不怕,我怕个鸟!”
众人一阵哄笑,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裴约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散了会,裴小刀跟着裴约走出议事厅。春夜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盔甲泛起银光。
“将军,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裴约站住脚,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泽州这城墙有多厚吗?”
“呃……一丈二?”
“错,是二十四年。”
裴小刀一脸茫然。
裴约拍了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的肩膀:“小刀啊,有些东西,不是拿尺子量的。你在这城墙上站了十二年,这城墙有多厚,你心里没数吗?”
裴小刀愣了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消息很快传到潞州。李继韬正筹备着给梁朝的投名状呢,听说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