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没有眼福,”嘟囔的声音越来越低,“朝霞锦可是高昌进贡的贡品,人家都说可衬我了……”
忽的,崔皎记起另一桩旧事,谢珏虽然没有见过她的舞衣,可应当见过她穿朝霞锦。
是他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
她轻侧过身,望向谢珏。
他已经合了眼。一缕月华流进帐隙,映着那副清冷又俊美的脸庞,像尊没有生气的玉质像,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四年前,百岁的慧寂法师于大慈恩寺开坛讲经,并亲笔题了一则八字上联,称谁能对出令他满意的下句,便将自己从不离身的沉香念珠相赠给有缘人。
一时间,长安城全都在议论此事,不论王公贵族、文人骚客,乃至于闲来无事的贵女们,都想着去凑一凑热闹。
崔皎很有自知之明,这种需要文采跟悟性的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要面子,便跟手帕交们说不感兴趣。
可心里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便干脆专门挑了人少的一天,悄悄前去。
初春时节,细雨霏霏。
征召的时间快截止了,各路该显的神通也显完了,大慈恩寺中难得有几分静谧。
崔皎让丹桂在寺外等她,她一个人撑伞来到翻经院里,那里设了供人提笔写对的地方。
堂里檀香袅袅,悬着慧寂法师的亲笔——空手持经,不取一法。
除此外,看了一圈,无甚特别。
也不知道外边为什么说得神乎其神。
小沙弥问她是不是来对下联的,崔皎不想献丑,赶忙否认,转身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蓦地闯入眼帘。
细雨连成幕,天地一色,只剩檐下那一袭月白。
玉山孤峙,鹤然清介。
一刹那间,万簌俱寂。
崔皎从未见过这般谪仙模样的人,她手指捏紧伞柄,一时大脑空白,愣在原地。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了,那男人似有所感,微微侧眸,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眉眼明明生得好看极了,却肃淡清冷,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打量陌生人被抓了个现行,崔皎也没太害羞。
她干脆走过去:“你是在此处躲雨吗?”
男人静静地望着她。
“那你要在这儿等到雨停吗?”
他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若你想快些去寺外候着马车,或去旁的殿宇,我可以送你一程。”
“但是……”崔皎的尾音轻轻拖长,“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反手指向翻经院的大门:“你帮我对一个下联,如何?”
短暂的寂静后,谢珏说:“好。”
他只思忖了一会儿,便告诉了她八个字。
崔皎去小沙弥那儿要了纸笔,写下了谢珏的答案,落的是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与他并肩行了一程。
目的地没有多远,是寺中藏经楼。
但大抵是雨天路滑,两人走得很慢,尤其是崔皎。
谢珏迁就着她,步伐也不快。他那时就熏荀令香,离近了便闻得到,跟他人一样清冷淡漠。
伞也是他撑的。直到到了目的地,崔皎才发现他衣袖沾了许多水珠。
也许是伞面太小,他又稍微向她这边偏了些。
明明该分别了,鬼使神差的,崔皎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谢珏。”
他回身,沉静的眸看着她,,“今日多谢娘子。”
她想说这是个好名字,想说还从未听过长安城有这一号人物,又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报上名姓。
但不知怎的,对上那双眼,她脑子一下子乱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直到谢珏走了,还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说。
崔皎又回去找了小沙弥,将原先落的自己名字涂掉,改回了原作者谢珏。
次月初一,大慈恩寺挂起上下联,正是谢珏对的那一副。
崔皎听人讨论,才知道那天的谪仙,原来正那位新入京述职的扬州刺史。
他们还说,他十分的清高孤傲,不近人情。多的是皇亲贵胄想要那串念珠,他一个新入长安的愣头青,竟也没有半点表示。
可当晚,崔皎得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木盒。
木盒打开,放着慧寂法师随身数十年的沉香念珠。
他原来也记得她吗?他是不是也辗转花了很多手段跟心思,才打听到她的名姓跟身份?他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如今,崔皎见惯了谢珏的不近人情,回头一想,才意识到,他当初应该只是为了跟她撇清干系。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最开始追求谢珏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他对她,跟对别人不一样的。
要不是自作多情,哪个女儿家受得了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崔皎的眼睛忽的有点酸。
大抵是盯着谢珏看了太久了。
她努力眨了几下,没有缓解,只得先闭上眼,赶紧睡吧,别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