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
白虎节堂的炭火盆里松脂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那张摊开的天下舆图上,将长江沿线的城池标注照得纤毫毕现。
沈昼靠在虎皮太师椅里,右手拈著那柄短匕在扶手铜钉上转着圈,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弹著。
钱时雍站在条案前方,手里捧著两本账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心拧出了一道深沟。
“大帅,这几日金陵城内的粮价涨了两成,布匹涨了一成半,精铁矿石的市价比上个月高出了将近三成。”
他将账册翻到下一页,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划了一道。
“属下派人查了几家大粮商的库房,存货比往常少了将近四成,有人在疯狂扫货囤积,手笔极大,而且出手阔绰到了不讲理的地步,直接加价三成往上吃,卖家不卖就加到五成,硬是把货抢走。”
沈昼手里的短匕停了一拍,眼皮抬了半寸。
“多久了?”
钱时雍将账册合拢。
“属下是三天前开始注意到异常的,但根据各商号反馈的情况倒推,对方的动作至少在五天前就已经铺开了。”
沈昼将短匕从铜钉上收回来,刀刃朝下,刀尖轻轻抵在扶手的虎头雕刻上面。
“泽然呢?”
话音刚落,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子声,沈泽然从门帘后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著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走到条案前方,将那叠纸条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排成了一排。
“义父,查清楚了。”
沈昼的目光落在了那排纸条上。
沈泽然将最左边那张纸条拈起来,手指在上面某一行字上点了两下。
“搅动金陵粮铁市价的幕后之人叫许则野,两淮盐商许伯庸的独子,今年二十二岁,五天前带着数十艘商船从入海口秘密进了金陵,包下了秦淮河畔梧桐巷尽头的一座庄园落脚。”
他将第二张纸条拈起来。
“这个许则野跟咱们的老熟人顾逢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两家是世交,许家在金陵的买卖有一大半是借着顾家的人脉铺开的。
沈昼的嘴角动了一下,短匕在虎头雕刻上画了半个圈。
“顾逢舟的人。”
沈泽然点了点头,将第三张纸条摊开。
“孩儿的暗桩在许则野的庄园里安了一个人进去,是厨房里烧火的杂役,前天夜里偷听到了许则野跟他那个管家的一段对话。”
他将纸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许则野说他这趟带来了八百万两白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通过垄断粮食布匹和铁矿来哄抬物价,抽干金陵市面上的流通银子,让大帅府的军饷和军粮全部断顿。”
沈泽然将纸条放回桌面,嗓音又往下沉了半分。
“他还说了一句原话,孩儿一个字都没改。”
沈昼抬了抬下巴。
“念。”
沈泽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沈昼这个只会杀人放火的蠢货,懂什么叫经济学,等他麾下的牙兵发不出饷银集体哗变的时候,就是我许则野踩着他的脑袋替逢舟报仇的时候。”
堂内安静了三个呼吸。
向北陆扛着大斧从偏门那边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嘴里那根肉干嚼到一半停了。
“大帅,又来一个脑子有病的?”
沈昼没有理他。
他将短匕从虎头雕刻上收回来,五指握住刀柄,刀刃在炭火的光芒中闪了一下。
他的嘴角缓缓往上牵了两分,那弧度冰冷而讥讽,像是在看一只拿着核桃壳去砸城墙的蚂蚱。
“八百万两?”
他将短匕翻了个面,刀背贴在掌心里来回转了两圈。
“这小子倒是比他那个窝囊废好兄弟有钱。”
钱时雍在旁边插了一句,嗓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屑。
“大帅,这种抬价囤货的把戏在太平年间或许还能搅出点水花来,但在咱们的地盘上玩这一套,简直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他将手里的算盘在桌面上顿了一记,珠子哗啦啦响了一圈。
“咱们大帅府的军粮走的是自己的官仓渠道和屯田体系,铁矿走的是直管矿山的专供线路,他就算把金陵城里所有民间商号的货全买断了,也碰不到咱们一根汗毛。”
沈昼将短匕插回刀架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大帅府庭院。
“时雍说得不差,这蠢货连老子的粮从哪儿来的都没搞清楚,就敢拿八百万两来跟老子叫板。”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沈泽然脸上。
“泽然,这种拿蛤蟆壳当铠甲穿的货色,老子连将计就计的工夫都懒得花。”
沈泽然抱拳低头,嘴角那道弧度终于没有压住。
“义父的意思是?”
沈昼走回太师椅前面,一手撑在扶手上,声音里带着一股碾磨砂石的质感。
“跟一个手握大军,坐拥六镇的节度使玩什么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