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抬起眼。
“这碗药好甜。谢了。”
寇准转过身,看着她,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必谢老夫。谢他吧——这小子在山里憋了两个月,天天削箭杆,削了上千支,手都磨出茧子了。”他顿了顿,“穆元帅,明日大军开拔回京。陛下有旨——杨宗保之事,回京后自有说法。至于你们二位之间的事——”
他拄著拐杖往外走。
“你们自己说。老夫不管。也管不了。”
拐杖笃笃笃,渐渐远了。
帅帐里安静下来。穆桂英转头看着杨宗保。
“他刚才说你削了上千支箭?”
“嗯。”
“手给我看看。”
杨宗保把手伸过来。穆桂英翻过他的掌心,看见满手的茧子和还没消掉的血泡。她没说话,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也不光滑——握了十几年马槊,掌心全是硬茧。
杨宗保低下头。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了。两只布满硬茧的手就那么交握著。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命,差点阴阳两隔的人,此刻掌心贴著掌心。没有人开口,可所有的话都不用再说了。
帐外,篝火噼里啪啦地响。辽国的原野上,风吹草低,月光如银。
---
七日后,大军拔营回京。穆桂英伤还没好利索,坐在马车里,杨宗保骑马傍在车旁,寸步不离。
一路上,两人说了好多话。说瓦桥关的月亮,说天波杨府的白幡,说那口空棺材里的铠甲——杨宗保说那铠甲是他爹替他放进去的,是他穿旧了的第一套银甲,甲片缝里还嵌著当年替桂英挡箭留下的箭镞。穆桂英听了一路上一直在忍,直到听见“旧箭镞”三个字,终于没忍住,把脸别过去偷偷抹了好几次眼睛。
进汴梁城门那天,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穆元帅大破辽兵”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可当杨宗保策马出现在城门洞里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摔成两半。
“杨——杨少帅?!”
“不是说他——”
“尸变了?”
“放屁!那是活人!”
杨宗保翻身下马,向百姓们拱了拱手。
“乡亲们——杨宗保没死。先前是朝廷用了一计,为的是迷惑辽人。今日我回来了。”
街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叫好的,有哭的,有跪下来磕头的。一个老妇人挤过人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杨宗保的脸。
“真是热的吗——真活着吗——”
杨宗保低下头,让老妇人摸他的脸。
“大娘。是真的。我还活着。”
老妇人哇地哭出来。她儿子当年跟着杨业出征,死在雁门关。自那以后,她日日在天波杨府门口摆茶摊,给杨家的将士们免费端茶。杨宗保出征时,喝过她的茶。
穆桂英撩开车帘,看见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没出声,只是把手伸出车窗,轻轻扯了扯杨宗保的袖子。杨宗保回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天波杨府门前,白幡已经撤了。畲太君拄著龙头拐杖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杨业、柴郡主、赵姝颖,还有满门老小。
杨业看见孙儿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身子晃了晃。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杨宗保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一声闷响。
“爷爷。孙儿不孝。”
杨业的手抖得厉害。他拄著拐杖,弯腰扶起杨宗保。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宗保!老天爷开眼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畲太君站在旁边,龙头拐杖杵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她的眼睛是干的,可她攥著拐杖头的手指——指节白得像蜡。全天下都知道畲太君不掉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指甲掐破掌心的滋味,她已经尝了七七四十九天。
柴郡主扑过去,一把抱住杨宗保,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吓死娘了——你吓死娘了——”
杨宗保扶著母亲,眼圈通红。
“娘。不哭了。儿子回来了。”
赵姝颖站在门槛上,额头上还留着那块礼拜灵堂磕烂的疤,粉嫩的新肉刚长好。她没有往前扑,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直到泪光模糊地看见穆桂英从马车里被人搀下来,缠着满身的绷带还冲她抿了抿嘴,歉意地一笑,她才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坐在门槛上,双手捂著脸哭起来。
穆桂英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住。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
“姝颖妹妹。别哭了。”
赵姝颖抬起泪眼看她。穆桂英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递到她面前,眼神平静而认真。赵姝颖怔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穆桂英把她拉起来。
“以后——”穆桂英的声音很轻,“咱姐妹一起过。”
赵姝颖嘴唇哆嗦著,忽然抱住穆桂英哭出声来。穆桂英轻轻拍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