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架起火盆,炭火烧得噼啪响。
穆桂英躺在行军床上,军医正在给她处理伤口。箭伤三处——左肩、右腿、腰间,都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军医敷了金疮药,缠好绷带,退了出去。
杨宗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穆桂英半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可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她盯着杨宗保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不是做梦。
然后她开口了。
“谁的主意?”
“寇相。”
“哼。”穆桂英嘴角扯了一下,“我就知道。那个小老头——”
她顿了顿。
“爷爷知道吗?”
“祖母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杨宗保低下头,“爷爷不知道,娘不知道,姝颖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以为我死了。”
穆桂英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黯了黯。
“爷爷——你爷爷,那些日子,他跪在灵前给你擦银枪,手都在抖。我亲眼看见的,他还让我替他给你斟茶——”她的声音低下去,“他瘦了一大圈。”
“我知道。”杨宗保攥紧她的手,“寇相跟我说了。我欠爷爷的。欠娘的。欠姝颖的。”
“也欠我的,还有姝颖。”
穆桂英没接话,只是用眼神催了他一下:接着说。
杨宗保深吸一口气,把寇准的安排一五一十全说了。特制的箭、预设的弩手、崖间的松树、空棺出殡、四十九天灵堂——所有的所有,一个字都没藏。
“就是这样。”他垂下眼,“桂英——对不起。”
穆桂英听完,怔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笑——有释然,有自嘲,有深深的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寇准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毒。真毒。不愧是天波府里能跟畲太君下棋的人物。”
“你不生气了?”
穆桂英看着他,眼睛忽然就红了。
“生气?我当然生气。我气得想把你揍一顿。”她咬牙,“可你活着。你活着——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天在瓦桥关,我为什么要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不在你追出来的时候回一下头?我为什么要那么绝情?我恨我自己——你知道吗——我恨我自己!”
杨宗保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穆桂英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
“人活着才有后悔的机会。要是人死了——连后悔都没有资格。宗保,我真怕你真的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以为你都知道,其实你不知道。”
她反手攥住他的手指,紧紧攥著,像怕一松开就散了。
“我在灵堂里天天守着你那杆银枪,看爷爷跪在那儿替你擦它,看郡主娘娘哭得死去活来,看姝颖跪在地上磕头连额头都磕烂了——我就想,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们。”
她低下头。
“我心里恨辽人。可我心里也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独占你,为什么不能容下姝颖。凭什么啊——”她摇了摇头,“凭什么她不能?她也是真心实意爱你的,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杨宗保的喉结上下滚动。
“桂英——”
“你听我说完。”穆桂英打断他,“这四十多天里,我跟姝颖一起守灵。夜里我们靠着廊柱合眼,白日里一起给爷爷端茶递药。那姑娘——傻得很,不会端药,烫了手也不吭声。可她一颗心全在天波杨府。她不欠杨家什么,却把命都搁在灵堂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宗保的眼睛。
“宗保。咱们三个人,都差点把命搭进去。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独占’的名份。”她惨淡一笑,“现在我想通了——独占算什么?要活着才算。你活着,我活着,大家都活着——比什么都强。独占是死的,活着才是拥有。”
杨宗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穆桂英一指点在额头上。
“别说话。你那一套我都知道——‘桂英,是我不好’‘桂英,是我没想周全’‘桂英,我欠你的’——”她学着他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省省吧。你欠不欠的,我不要了。但你这个人——我要了。别的我都不在乎了。”
杨宗保眼眶一热。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穆桂英的手背上。
“桂英——”
“嗯。”
“我——”
“别说了。”穆桂英把手抽出来,反手摸着他的头发。这个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女将,此刻的声音软得像是春天化冻的溪水。
“回去之后,好好待姝颖。她也是个可怜人。咱们一起——好好地过。”
杨宗保抬起头,眼角湿润。
“你真的不介意了?”
穆桂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介意啊。怎么能不介意。”她叹了口气,“可是爱这件事——不是只有独占才叫爱。我这回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