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兵后阵有人回头,看见了那张脸,惊得手里的刀都掉了。
“杨——杨宗保?!”
“他不是死了吗!”
“鬼——鬼——”
杨宗保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黑马撞进辽阵,长枪横扫,两个辽兵飞出去。他枪尖一抖,拨开三柄砍来的弯刀,反手一枪刺穿一个辽骑的咽喉。然后他看见了她。
枣红马已被困在尸山中间,没了冲击的余地,四蹄陷在血泥里,嘶鸣著打转。穆桂英伏在马背上,左肩和右腿各中了一箭,腰间也挂了彩,鲜血顺着白袍往下淌,把马鞍都染红了。她手里的马槊已经抬不起来了,锋刃垂在地上,人摇摇欲坠,只剩一口气撑著没倒。
“桂英!!”
杨宗保嘶吼一声,长枪抡起一片血色弧光。他用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往里冲,挡者披靡。脸上的从容没了,那杆枪疯了一样地扫、劈、刺,逼得所有辽兵都往后退。
穆桂英听见了那声嘶吼。
她背对着他,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她想回头,却不敢回头。
怕又是幻象。
怕又是陷阱。
怕又是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咧嘴笑着说——“你以为我是谁?”
可她又怕不回头,那个声音就永远消失了,错过了这个奇迹,宗保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希望这是奇迹,希望这个声音代表的宗保能够出现,不要因为自己的不回头而错失。
她的手指攥著缰绳,骨节发白。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马鞍上,啪嗒一声。然后她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见辽兵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生怕动得快了,这个梦就碎了。
她看见了。
黑马长嘶著冲开最后一排辽兵。
杨宗保一枪刺出,逼退潘豹,翻身下马,踉跄著冲到她面前。
他的旧羊皮袄上全是血,脸上溅著血点子,头发散乱,喘息粗重得像是风箱。可他的眼睛——那双憨憨的眼睛里全是她。
他仰起头,看着马背上摇摇欲坠的穆桂英。穆桂英也在看他——她浑身是血,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宗保——”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连自己都听不见——可杨宗保听见了。
他扑过去,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她的身体冰凉,血浸透了他的袖子。他抱着她往后退,背靠着一棵半枯的胡杨树,把她紧紧按在怀里。
“是我。我来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桂英,真的是我,宗保!我回来了,桂英!”
穆桂英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碰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团血肉,是不是真的还温著。
“你没死?”
“没死。
“他们说你死了。”
“那不是真的。”
“灵柩——棺材——白布——”
“都是空的。”
穆桂英的指尖掐进他胳膊里。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宗保——你骗我——呜呜”
她的声音哽住了,整个人埋进他胸口,嚎啕大哭。不是低声抽泣,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往外倒的嚎啕。是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不用再撑著了,一下子塌到底的嚎啕。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拳头砸在他胸口上,咚、咚、咚。
“你知道我——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怎么过的——你知道我哭了多少回——你知道我的心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知道。知道。”杨宗保把她搂得更紧,“我都知道。”
外围,宋军的援兵赶到了。杨文虎率骑兵冲杀过来,辽兵阵脚大乱。潘豹见势不妙,拨马就往城门洞里跑。
杨宗保没追。他抱着穆桂英,任凭四周杀声震天、刀枪相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
潘豹策马跃过吊桥,正要喊人收桥。忽然——城墙上,一个辽军老兵扶在垛口边上,眼角忽然瞥见自己身侧多了个黑影。
不是宋军,也不是辽兵。那人蒙面,手里的短刃寒光一闪,贴著垛口窜出来,像鬼魅一样。
电光石火间,黑影一刀抹过潘豹的手腕。“当啷!”潘豹手里的银枪应声掉落在地,腕上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着扑倒在马背上,那马受惊,拖着他在城门洞里撞出好远,撞翻了十几个正要关门的辽兵。城门口顿时大乱。
蒙面人也不恋战,几个纵身翻过垛口,跳下城墙,稳稳落在护城河对岸,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坡后面。城头的辽兵惊叫着放箭,箭矢钉在胡杨树干上,人已经不见了。
杨宗保望着那道消失在山坡后的身影,喉头动了动。他没追问是谁,只是微微点头——他知道,那是寇相安排的人,留在暗处盯着潘豹这条线。方才那一刀,断的不只是一条手腕,是把“杨家枪落到辽人手里”这个隐患,永远抹掉了。
他把穆桂英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