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灵前四十日,马上一腔仇
此后四十多天里,穆桂英寸步不离灵堂。她与赵姝颖轮番给杨业端茶递水——老令公不肯回后院歇息,说要在灵堂里陪孙儿。每天天不亮,穆桂英便起来给杨业煎药,老令公的膝盖旧伤犯了,疼得夜里睡不着觉。穆桂英把药端到他面前,跪下来替他揉膝盖。杨业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赵姝颖便给杨业捶背。天波杨府的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穆桂英与赵姝颖不再分彼此。白日里一起守灵,夜里一起倚著廊柱合眼。恍惚间穆桂英觉得,宗保好像还在——不是独占的那一个,却从未走远。
杨业把银枪搁在灵柩旁,每夜擦拭一遍。他不说话,只是擦枪。有时候擦著擦著,手就停了,目光落在虚空里,许久才回过神来。
畲太君端了参汤过去,放在他面前。
“令公。喝点。”
杨业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她。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这个相濡以沫五十年的老妻,眼睛里始终没有泪。杨业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他太累了,累到无力分辨,他也知道老妻的坚强,巾帼胜须眉。他从她手里接过参汤,慢慢喝完。
“赛花。”他把碗放回去,“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别太强忍着。”
畲太君却垂下眼睛,没有应声。
她怕一开口,所有的秘密都会从嗓子眼里滚出来。
——
第四十九日。
按规矩,今日是杨宗保七七,该出殡了。天波杨府满门缟素,哭声一片。杨业跪在灵柩前,向那口空棺材行了大礼。送殡出府门时他没撑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廊下。两个亲兵忙把他架回房去叫了太医。太医说是急痛攻心,得静养。
穆桂英给杨业磕了头,这才一身孝服,扶灵柩出了城门。她从头到尾没有落泪。眼泪早就干了。
送完殡,她去了一趟皇宫,跪在赵德芳面前。
“陛下,罪女穆桂英愿领兵出征。”
赵德芳看着殿下跪着的姑娘,看着她满身的孝,看着她黯淡却坚定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你去吧。”他声音有些哑,“替宗保——多杀几个辽兵。”
“谢陛下。”
穆桂英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出殿外。她的背影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赵德芳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
寇准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密报。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陛下。杨令公病倒了,畲太君方寸未乱。杨宗保已安排妥当。可随时现身。”
赵德芳烧了那封信。
火焰吞掉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殿外传来寇准的声音。
“陛下。穆桂英已出城。”
“知道。”赵德芳说,“等她回来,朕有重赏,必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寇准拄著拐杖走进来。
“臣倒觉得,陛下不必急着给交代。穆桂英此去,杀辽人是真,可平她心里的坎也是真。等她打完仗回来,她自己就想通了。到那时,杨宗保忽然从另外一个世界里回转来——”
寇准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想想。那得是什么场面。”
赵德芳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笑容里掺著愧疚,掺著无奈,掺著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汴梁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穆桂英勒停枣红马,回头望了一眼城郭。秋风萧瑟,吹动路旁枯草,也吹得她腰间那枚红绳系著的旧玉佩微晃。她攥紧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是送葬的白幡,眼前是去边关的路。
她双腿一夹马肚子,策马北去。
——
一个月后。瓦桥关外,辽军犯了边。
穆桂英率三千先锋出关迎战。她披挂上阵的一刻,亲兵看见她腰间挂著那枚旧玉佩——那是从杨宗保衣冠冢前带回来的定情信物,血渍已被她擦净,用红绳重新系了,贴在心口。
号角响起。
穆桂英提起马槊,喊了一个字。
“杀——”
三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辽阵。她冲在最前,马槊所过之处,辽军人仰马翻。战鼓隆隆,杀声震天。穆桂英的脸上溅满鲜血,眸子里烧着冰冷的火——这股狠绝,让辽军熟悉的魂魄重新降临:是她,穆桂英又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辽兵丢盔弃甲,溃退而去。
穆桂英收兵回营。
她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的茫茫草原。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月色很淡。
她从腰间摘下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脸上。
“宗保”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她的眼眶又湿了。
——
同一片月色下。
瓦桥关后山一座猎户屋里,杨宗保坐在火堆旁,披着一件旧羊皮袄,百无聊赖地拿着匕首削箭杆。窗外有风吹草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