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看见了。看见老令公的肩膀塌下去一寸，像一座山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矮了一截。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穆姐姐，”赵姝颖的声音哽咽了，“你能跟我讲一讲，你和他在战场上的事吗？”

穆桂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讲杨宗保第一次见到她，站在十丈高的关墙上，借着月光，拿银枪指着她——“你是降是战？”她讲他败在她手下的狼狈，讲他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倔强。讲他替她挡箭时身中三箭，血溅战马，却死撑著把她推开，笑着说——“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讲到后来，她泣不成声。

杨业忽然呜咽出声。老人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死，亲手送走过四个儿子。可他没听过这些。孙儿在边关的点点滴滴，他只知道捷报上的几句。穆桂英的讲述让他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宗保——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的乖孙儿。

柴郡主急忙过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自己撑著拐杖站起来，走到灵柩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杨宗保那杆银枪，横在膝上，慢慢坐回蒲团上。

他抱着那杆枪，像抱着一个孩子。灯火在他苍老的身影上跳了跳，满堂哭泣声里，他一动不动。

穆桂英看着这一幕，忽然站起来，走到杨业面前，跪了下去。

“爷爷。宗保不在了，桂英就是您的孙女。桂英的命，是宗保救的。桂英的命，就是宗保的命。从今天起——桂英替宗保尽孝。”

杨业双手发抖。他伸手去扶穆桂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丫头。起来。起来。”

穆桂英不起。她转向柴郡主，又拜下去。

“娘亲。桂英不走了。桂英跟着姝颖妹妹，伺候娘亲，伺候爷爷和奶奶一生一世。”

柴郡主把穆桂英和赵姝颖都搂进怀里，哭得浑身没力气。

畲太君站在她们身后，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可她的掌心已经掐出了四道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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