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福宁殿的青砖地上还渗著水珠,赵德芳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愁眉不展。
穆桂英走了。杨宗保废了。边关军心浮动。
这事儿说到底,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没想周全。光顾著疼闺女,忘了穆桂英那性子——那可是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主儿,你让她跟别人分一个男人?
赵德芳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
寇准拄著拐杖,从殿外进来。他走得不快,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寇相来了。”赵德芳抬眼,“坐。”
寇准没坐。他站在殿中,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眼珠子亮得惊人。
“陛下可是为杨宗保与穆桂英之事烦恼?”
赵德芳苦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臣有一计。”
“说。”
“诈死。”
殿里安静了一瞬。赵德芳眯起眼睛。
“诈死?”
“对。”寇准一字一顿,“让杨宗保死在战场上。三军发丧。天波杨府设灵堂。”
赵德芳眉头皱起来:“你是说演一出戏给穆桂英看?”
“正是。”寇准说,“穆桂英此人,性子刚烈,心如铁石。你若硬要她回来,她宁肯战死沙场也不会回头。可她的软肋——是心疼杨宗保这个人。”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她越爱杨宗保,就越容不下别人。这是她的刚,也是她的软。陛下想想——若杨宗保不在了呢?”
赵德芳没说话。
“届时,”寇准的声音压得很低,“天波杨府素缟满堂。畲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柴郡主哭得肝肠寸断。杨老令公白发人送黑发人,捶胸顿足。公主日夜守着灵位。穆桂英便是铁打的心,也得碎。”
“等她后悔了。等她发现自己宁可和公主共侍一夫,也不愿宗保真的死——”
寇准的拐杖轻轻一顿。
“她自会回来。”
赵德芳沉默了很久。
“谁去告诉杨宗保?”
“臣亲自去。”
“畲太君那边——”
“畲太君知兵知政,此计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寇准说,“臣的意思是——不瞒她。”
赵德芳抬眼。
“不瞒畲太君。杨令公、柴郡主、公主——瞒着其他所有人。”寇准说,“唯独畲太君,得让她知道。没有她,这出戏唱不真。”
“为何?”
“因为杨令公是真伤心,柴郡主是真伤心。他们是杨宗保的亲爷爷、亲娘。”寇准的声音沉下去,“可畲太君——她若能忍住悲痛,把灵堂的气氛压住,这出戏才算天衣无缝。而若连畲太君都蒙在鼓里,以她的性子,悲痛之下难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事态反而不好收场。
“杨业那边呢?”
“一个字都不能漏。”寇准说,“杨令公一生刚直,不会演戏。他若知道宗保没死,在灵堂上断然装不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到时候穆桂英一眼就能看穿。”
赵德芳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具体怎么安排?”
“十日后,辽军会有一拨斥候南下。届时杨延昭带兵出击,杨宗保冲锋在前——”寇准顿了顿,“陛下放心,所有弩箭都是特制的。箭头入肉三分便止。血包,杨宗保自己藏好。坠马、中箭、落崖——一套下来,辽军自己都以为是他们射死的。”
“之后呢?”
“三军挂孝,灵柩回京。天波杨府设灵堂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穆桂英若来,畲太君得稳住。杨令公和柴郡主的悲痛是真的,公主的悲痛是真的——穆桂英看不出一丝破绽。等满了七七——”寇准抬头,目光如炬,“她的心,也该回来了。”
“若是她不来呢?”
寇准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会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她若不来,她就不是穆桂英了。”
赵德芳转过身,望着殿外逐渐放晴的天光。
“去安排吧。”
“遵旨。”
寇准拄著拐杖转身,笃、笃、笃,一步一步走出福宁殿。
赵德芳站在龙椅前,看着寇准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忽然觉得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小老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通透。
人心这东西,寇准玩得比他这个穿越者还明白。
——
十日后。瓦桥关外。
杨延昭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扬起的一片黄尘。
辽军的斥候,十二骑。
“宗保。”他没回头。
“父帅。”杨宗保浑身披挂,站在他身后。
杨延昭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杨宗保。
杨宗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寇准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