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赵德芳抱着赵维能的尸首,在庆宁宫西阁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金灿灿的。可他却觉得,那阳光冷得像冰。
孩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那张小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著一丝黑血,可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解脱似的笑。
赵德芳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这孩子刚出生。
他的母妃,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妾,她在孩子生下后不久就病死了,孩子就没有了母亲的陪伴。
赵德芳还记得,这孩子三岁时,第一次叫他“父皇”,声音奶声奶气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葡萄。
“我母妃呢?”他问。
“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赵德芳答道。然后孩子歪著头,看着他问,“父皇,您会不会也不要儿臣?”
赵德芳的心,当时就软了。
他抱起孩子,说:“不会。父皇不会不要你。”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孩子的母亲,曾经是赵光义的人。
他不知道这孩子的血脉里,流着仇人的血。
他只知道,这是个没娘的孩子。
可现在
这孩子死了。
死在他怀里。
死前,还说了一句:“谢谢您替仇人养我。”
赵德芳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孩子的手。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一张纸条。
一张被汗水浸透、皱巴巴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父皇,小心。”
字迹稚嫩,却工工整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
赵德芳的手,剧烈颤抖。
小心?
小心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孩子临死前,说了那么多话。说他是仇人的儿子,说要杀他,说要让他痛苦。可从头到尾,这孩子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杀杨宗保,为什么要毁降龙木,为什么要让天门阵破不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他的同党是谁。
一个字都没有。
赵德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他嘶哑着声音喊,“传寇准!传党进!传呼延丕显!”
——
半盏茶后,寇准的轿子到了庆宁宫。
他的腿伤还没好,是被两个内侍抬进来的。可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陛下,”他坐在榻上,接过那张纸条,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这孩子给陛下留了条后路。”
“后路?”党进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寇相,这孩子要杀陛下,还留什么后路?”
“他要杀陛下,”寇准抬起头,目光如刀,“可他不想让别人也杀陛下。”
“别人?”党进一愣,“谁是别人?”
寇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条。
“陛下,”他缓缓开口,“这孩子临死前,说他是赵光义的儿子?”
“是。
“他说,他要让陛下痛苦,要让陛下知道,自己养的是仇人的儿子?”
“是。”
“可他没有说,除了他,还有谁在算计陛下。”
赵德芳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寇准,你的意思是”
“陛下,”寇准的声音,低得像一缕烟,“赵维能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利用他,却从来没打算让他活着。可惜这孩子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是棋子,所以,他给你们留下了这张纸条。”
帐里,一片死寂。
党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呼延丕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寇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你是说,三殿下只是个替死鬼?”
“不只是替死鬼,”寇准摇了摇头,“他是颗弃子。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手里还有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那盘棋,才刚开始。”
——
“报——”
一个禁军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陛下!瓦桥关急报!”
赵德芳猛地站起来:“说!”
“呼延守用将军派快马送来急报:颜容在阵中央的高台上,打了一面杏黄色的旗!还还在阵门口挂了一个人!”
“什么人?”
那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赵三殿下,赵维能!不不,不是真的赵维能!是个穿了杏黄衣裳、打扮得和殿下一模一样的假人!挂在阵门口,上面写着”
“写着什么?”
“‘赵德芳之子,暴尸于此’。颜容说,若陛下不亲自去看,他每天杀一个‘皇子’,杀到陛下现身为止!”
赵德芳的手,攥紧了。
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
“好,好一个颜容。朕倒是小看他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