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能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笔,正在抄《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个乖学生在完成功课。
党进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瘦小的背影。
"党爷爷,"赵维能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您站了三个时辰了,不累么?"
"不累。"党进瓮声瓮气地回答。
"那您饿不饿?"赵维能放下笔,转过身,笑得天真无邪,"我让厨房给您送点吃的?"
"不用。"
"那您想不想知道,父皇今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
党进的眉头微微一皱。
赵维能笑得愈发灿烂:"我猜,父皇说要御驾亲征,对么?萧天佐二十万大军南下,瓦桥关危急——这种时候,父皇肯定会亲自去。"
党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殿下怎么知道?"
"我猜的。"赵维能歪著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父皇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亲自上。十六年前烛影斧声是这样,十六年后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白茫茫的雪景。
"党爷爷,您说父皇这一去,还能回来么?"
党进的脸色,瞬间铁青。
"殿下!"
"哎呀,"赵维能拍拍胸口,像是被吓到了,"党爷爷别生气,学生就是随口一说。父皇英明神武,当然能回来。儿臣儿臣只是担心他嘛。"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孝经》。
可党进注意到,他那双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而是兴奋。
天波杨府。
杨宗保正在院子里练枪。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背阔,像柄刚出鞘的利剑,透著股逼人的锋芒。他穿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著那杆家传的杨家枪,枪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道银弧,雪花被枪风带起,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好!"
院门口传来一声喝彩。
杨宗保收枪转身,看见赵姝颖站在月洞门前,斗篷上落满了雪,像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公主怎么来了?"他赶紧放下枪,拍了拍身上的雪,"外头这么冷,冻坏了可怎么好?"
"冻不坏。"赵姝颖走进院子,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你练了一上午了,也不怕累著。"
杨宗保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耳根子却红了。
"公主公主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赵姝颖歪著头,笑得眉眼弯弯,"宗保哥哥,我问你,二哥回来了,你知道么?"
"知道。"杨宗保点点头,"二殿下在江宁遇刺,听说伤得不轻。如今回京养伤,我我正想着去探望。"
"那正好,"赵姝颖拍手,"咱俩一起去。我刚从城门口回来,二哥进宫见父皇了。咱们去宫门口等著,正好接他。"
杨宗保犹豫了一下:"公主,这这恐怕不合规矩。二殿下刚回京,咱们去宫门口等著,怕惹人闲话。"
"闲话?"赵姝颖眉毛一竖,"谁敢闲话?我赵姝颖去看自己的二哥,谁敢说什么?"
她说著,伸手去拉杨宗保的袖子:"走嘛,宗保哥哥。你怕什么?"
杨宗保被她拽著,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公主公主慢点"
"慢什么慢?再慢二哥都回府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天波府的大门。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掉。
可赵姝颖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杨宗保的侧脸,那少年郎的眉眼英气勃勃,像极了他父亲杨六郎。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宗保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问你件事。"
"公主请说。"
"你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杨宗保一愣,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公公主说什么?"
"我说,"赵姝颖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著脸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银,"你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媳妇?"
杨宗保的脸,"唰"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我"
"你什么?"
"我我还没想过"杨宗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父亲常说,好男儿当先报国,再论儿女私情。我我想先去边关,立战功,再……再考虑这些"
赵姝颖的眼神,黯了黯。
"哦。"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雪,"那就是说,你现在心里没人?"
杨宗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里的泉水,此刻却蒙着一层雾,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他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有!"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