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只麻雀,今天没有来。
“王钦咬舌自尽——这事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江宁府的差役。”
“查一下那个差役。他家里有没有欠债,最近有没有收到一笔银子。如果有,就让他也——”赵惟能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一划,“闭嘴。”
老太监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个十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因为王钦被抓而慌张过。
因为王钦被抓,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王钦供出他,是苦肉计。
王钦死在牢里,是灭口。
而那个借给王钦钱的张管事,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人。
现在,张管事要跑了。
跑得了吗?
老太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殿下,老奴斗胆问一句——”
“嗯?”
“您今年真的只有十岁?”
赵惟能转过身来,看着老太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八岁那年,父皇带我去看杨业练兵。杨老将军阵前喊了一声‘杀’,三军齐吼,我吓哭了。回宫之后,父皇摸着我的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三,胆子太小了,将来做不了大事。”
赵惟能笑了笑。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让人看见我害怕。”
老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不是在伪装。
他是在复仇。
向所有人复仇。
江宁。
赵惟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脸。刘贤妃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
“娘。”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像沙纸,“儿子没死。”
“别说话了。”刘贤妃端过一碗参汤,“大夫说,刀子差半寸就到心脉。你这是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
赵惟宪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着秦淮河的水,波光粼粼。
“娘,我跟您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带您去看花灯。”
刘贤妃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看花灯。等你好了,什么时候不能看?”
“不。”
赵惟宪抓住她的手,那双眼睛明明虚弱得随时会闭上,却亮得惊人。
“就现在。”
“现在?”
“王钦死了。牢里的眼线也没了。这江宁府,已经没人盯着我了。”赵惟宪用力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胸口的绷带渗出血迹,“娘,推我去窗口。
刘贤妃拗不过他,搀着他挪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扑面。
窗外那条窄巷尽头,秦淮河的支流静静流淌。水面上,不知是谁放了一盏河灯,晃晃悠悠地飘着。
“他以为我死定了。”赵惟宪看着那盏河灯,嘴唇微微弯起,“他以为只要王钦咬死是我心存怨恨和不满我就逃不掉,他以为只要王钦死在牢里就干净了,甚至认为只要稳婆咬定我与戴斗笠的人有旧—那样我就彻底完了。”
“可他还年轻。”刘贤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他比你小了四岁,可心思,比你毒了十倍。”
“是啊,他比我聪明。他算到了每一步,算到了王钦会被抓,算到了王钦会在牢里咬舌自尽,算到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我,而不是怀疑一个十岁的孩子。”
赵惟宪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可他没算到一点。”
“什么?”
“他没算到——我没死。”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娘,我要给父皇写一封信。”
“你疯了?信会被截的!”
“截不了。”赵惟宪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个“芳”字,“这是父皇当年亲手给我的。张管事偷不走,王钦造不了假。这块玉上的字,是太祖爷爷赐给父皇的。”
他把那块玉按在胸口,血染红了玉面。
“我要告诉他,江宁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老三在下。稳婆是他的人,王钦是他的人,告密信是他按着我的手写的——”
“你等等。”刘贤妃打断他,“稳婆?”
“娘还不知道吧。”赵惟宪的眼神冷了下来,“老三不光在江宁布了局,在京城也没闲着。那个在诏狱里的稳婆,已经供出来与我有旧。儿臣从未见过她,她却认得我。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她进诏狱之前就教好了。”
刘贤妃浑身发冷。
她一个妇道人家,心思不复杂。可即便如此,她也听明白了。
这个局,江宁京城联动,天罗地网。
“可你没有证据。”她的声音发颤,“王钦死了,那个稳婆也只是攀咬。就算你写了这封信,只要陛下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