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芳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的习惯。每逢大事,先敲三下,稳住心神。
满殿死寂。
那信使跪在地上,罩袍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硬块。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二殿下他他遇刺了!”
“遇刺?”寇准撑著那条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腿,硬是往前迈了一步,“说清楚!是轻伤还是重伤?刺客可曾拿住?”
信使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通红:“刺客刺客是二殿下身边的伴读,王钦。”
这个名字像一把钉子,生生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吕蒙正倒吸一口凉气。党进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指节捏得咔咔响。
赵德芳却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信使,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盯着他那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
良久。
“伤势如何?”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刀子刀子捅进了胸口。”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夫说,差半寸就到心脉。殿下至今昏迷不醒,刘贤妃刘贤妃哭晕过去两回。”
寇准的腿一下子撑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王钦呢?”
“抓抓起来了。江宁府的差役把他按住的。他行刺之后没跑,就坐在二殿下身边,手里还攥著那把带血的匕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著一句话——”
信使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他说,是三殿下让他做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身上。
吕蒙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党进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猛地一抽。
寇准闭上了眼。
而赵德芳,只是缓缓靠进龙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冰凉的玉扳指。
“老三让他做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偏殿。
那个“静”字的最后一钩,终于落下了。
赵惟能搁下笔,将那页宣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工整,骨架端正,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笔力要老辣不少。
窗外的惊呼声还没散尽。
伺候笔墨的老太监已经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听见了?”赵惟能问。
“老奴老奴什么也没听见。”
“怕什么。”赵惟能把字帖搁在案上,转过身来,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挂著笑,“又没人说是你刺杀的。”
老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赵惟能没再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只麻雀还在屋檐下蹦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去打听打听。”他吩咐道,“看看我那位二哥,是死了,还是活着。”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赵惟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岁孩子的手,白白嫩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这双手,刚刚递出去一把刀。
不是捅向江宁的那把。
是另一把。
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王钦啊王钦。”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让你刺杀他,可没让你被抓。你倒好,不但被抓了,还把我供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笑,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不过也好。你供出来,反倒更没人信。”
福宁殿内。
寇准终于缓过神来,第一个开口。
“陛下,此事蹊跷。”
赵德芳看了他一眼:“说。”
“王钦行刺二殿下,被抓之后当场供出三殿下——这太顺了。顺得让人不敢相信。”
“寇,寇先生说得对。”吕蒙正接话,眉头皱得像打结的麻绳,“三殿下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让一个十八岁的伴读去刺杀二殿下?这——”
“这不合常理。”党进把话头接过去,他是个粗人,说话不绕弯子,“要么是王钦在撒谎,要么是三殿下被人利用了。十岁的孩子,哪有这个心计?”
赵德芳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那封六百里加急的信。
说是赵惟宪让王钦写的,通篇都是对父皇的怨望之词。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惟宪那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心思重,但本性不坏。那封信,表面上是告密和诬陷,实际上——
却恰恰提醒了自己。
这封告密信告诉了他:有人往自己二儿子身上泼脏水。
现在,泼脏水的人更加变本加厉,策划了这次刺杀。二儿子身边亲信的人,变成了刺客,而刺客,却又指认了自己背后的主子!
这棋局,忽然像翻了个面。
“传朕旨意。”赵德芳站起来,声音沉得像铁,“一,命江宁知府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接近二殿下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