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真相如刀剜心骨,最毒却是报恩人(1 / 2)

天波杨府后园的石灯里,烛火跳了跳。

赵德芳坐在畲太君对面,棋盘上的黑白子还维持着方才的残局。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用力。

“太君,您说寇准半个时辰前出城了?”

“庆童亲眼所见。”畲太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守城将土认得陛下赐给寇准的那块金牌——可随时出入城门,无需通报。这块金牌,是陛下半年前赏他的。”

赵德芳的呼吸停了一瞬。

半年前。

那时候寇准刚刚主持完江南茶法改革,为国库增收了三百万贯。自己一时高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金牌挂在了他脖子上。

“寇爱卿,朕信你如信朕自己。这块金牌你拿着,大宋任何一道城门,都拦不住你。”

寇准跪地叩首:“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

肝脑涂地。

知遇之恩。

赵德芳忽然觉得很苦涩。

“太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畲太君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月前。”

“哪件事?”

“吕蒙正的笔迹案。”

赵德芳皱眉:“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吕蒙正的名字是被人后添上去的,鉴书博士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问题就出在鉴书博士身上。

畲太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陛下可还记得,鉴书博士是谁举荐的?”

赵德芳心里一沉。

翰林院鉴书博士周昌,景和二年由吏部选拔入翰林。而当时的吏部尚书,正是寇准。

“周昌验笔迹的那天,寇准全程在场。”畲太君的声音不紧不慢,“老身后来派人去查过周昌的底细。他年轻时曾在华州做过书吏,而寇准的父亲寇湘,当年正是华州通判。”

赵德芳的手握紧了。

“您是说,周昌是寇准的人?”

“不只是周昌。”畲太君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棋盘上,“这三个月,老身把寇准入朝十五年来所有经手的人事调动,全部查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著入朝时间、任职部门、以及——与寇准的关系。

“吏部主事赵安,寇准同乡。刑部侍郎钱熙,寇准同年进士。内侍省管事刘崇,其父曾受寇湘恩惠。禁军副统领张奎,其兄长是寇准府上的幕僚”

畲太君一个一个指过去。

“这些人,分散在六部、内廷、禁军,职位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他们平日里互不往来,甚至表面上有矛盾。但只要寇准一句话,就是一张铺满朝堂的网。”

赵德芳看着那张纸,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有的是寇准举荐的。有的甚至是他以为“自己发现”的人才。

原来全都是棋子。

“可他还是那个寇准。”赵德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太君,您知道吗,今天下午户部送来秋税收支,朕翻了一遍,寇准批过的每一笔钱粮,都清清楚楚。该减的减,该免的免,该拨的拨,一分不差。河东北路的赈灾粮,他催了户部三次。江淮的盐税减免,他亲自拟的奏折。”

他抬起头,看着畲太君。

“他若是‘影子’,何必做这些?他大可以贪,可以懒,可以怠政。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畲太君沉默了很久。

“这正是寇准最可怕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寇准为什么要把朝政打理得这么好?”

赵德芳没有回答。

“因为他要您离不开他。”畲太君放下茶盏,“他要您觉得,大宋没有寇准不行。他要满朝文武觉得,景和盛世是寇准一手撑起来的。他要天下百姓觉得,寇相是青天大老爷。”

“等到那一天,等到您、朝堂、百姓都离不开他的时候——”

“他再把这一切,亲手毁掉。”

夜风吹过后园,石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晃。

赵德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还是不信。”

他站起身。

“朕要亲自去追他。朕要当面问他。”

“陛下!”畲太君提高声音,“您追不上了。他拿着金牌出城,骑的是御马监最快的马。此刻至少已经过了陈桥。”

“那朕就追到幽州。”

赵德芳转身大步往外走。

畲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老身还有一句话。”

赵德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寇准所做的一切,确实利国利民。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毁掉大宋。恰恰相反——”

畲太君一字一顿。

“他有多用心经营这个盛世,毁掉它的时候,就会有多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