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波杨府后园的石灯里,烛火跳了跳。
赵德芳坐在畲太君对面,棋盘上的黑白子还维持着方才的残局。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用力。
“太君,您说寇准半个时辰前出城了?”
“庆童亲眼所见。”畲太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守城将土认得陛下赐给寇准的那块金牌——可随时出入城门,无需通报。这块金牌,是陛下半年前赏他的。”
赵德芳的呼吸停了一瞬。
半年前。
那时候寇准刚刚主持完江南茶法改革,为国库增收了三百万贯。自己一时高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金牌挂在了他脖子上。
“寇爱卿,朕信你如信朕自己。这块金牌你拿着,大宋任何一道城门,都拦不住你。”
寇准跪地叩首:“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
肝脑涂地。
知遇之恩。
赵德芳忽然觉得很苦涩。
“太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畲太君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月前。”
“哪件事?”
“吕蒙正的笔迹案。”
赵德芳皱眉:“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吕蒙正的名字是被人后添上去的,鉴书博士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问题就出在鉴书博士身上。
畲太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陛下可还记得,鉴书博士是谁举荐的?”
赵德芳心里一沉。
翰林院鉴书博士周昌,景和二年由吏部选拔入翰林。而当时的吏部尚书,正是寇准。
“周昌验笔迹的那天,寇准全程在场。”畲太君的声音不紧不慢,“老身后来派人去查过周昌的底细。他年轻时曾在华州做过书吏,而寇准的父亲寇湘,当年正是华州通判。”
赵德芳的手握紧了。
“您是说,周昌是寇准的人?”
“不只是周昌。”畲太君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棋盘上,“这三个月,老身把寇准入朝十五年来所有经手的人事调动,全部查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著入朝时间、任职部门、以及——与寇准的关系。
“吏部主事赵安,寇准同乡。刑部侍郎钱熙,寇准同年进士。内侍省管事刘崇,其父曾受寇湘恩惠。禁军副统领张奎,其兄长是寇准府上的幕僚”
畲太君一个一个指过去。
“这些人,分散在六部、内廷、禁军,职位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他们平日里互不往来,甚至表面上有矛盾。但只要寇准一句话,就是一张铺满朝堂的网。”
赵德芳看着那张纸,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有的是寇准举荐的。有的甚至是他以为“自己发现”的人才。
原来全都是棋子。
“可他还是那个寇准。”赵德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太君,您知道吗,今天下午户部送来秋税收支,朕翻了一遍,寇准批过的每一笔钱粮,都清清楚楚。该减的减,该免的免,该拨的拨,一分不差。河东北路的赈灾粮,他催了户部三次。江淮的盐税减免,他亲自拟的奏折。”
他抬起头,看着畲太君。
“他若是‘影子’,何必做这些?他大可以贪,可以懒,可以怠政。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畲太君沉默了很久。
“这正是寇准最可怕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寇准为什么要把朝政打理得这么好?”
赵德芳没有回答。
“因为他要您离不开他。”畲太君放下茶盏,“他要您觉得,大宋没有寇准不行。他要满朝文武觉得,景和盛世是寇准一手撑起来的。他要天下百姓觉得,寇相是青天大老爷。”
“等到那一天,等到您、朝堂、百姓都离不开他的时候——”
“他再把这一切,亲手毁掉。”
夜风吹过后园,石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晃。
赵德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还是不信。”
他站起身。
“朕要亲自去追他。朕要当面问他。”
“陛下!”畲太君提高声音,“您追不上了。他拿着金牌出城,骑的是御马监最快的马。此刻至少已经过了陈桥。”
“那朕就追到幽州。”
赵德芳转身大步往外走。
畲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老身还有一句话。”
赵德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寇准所做的一切,确实利国利民。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毁掉大宋。恰恰相反——”
畲太君一字一顿。
“他有多用心经营这个盛世,毁掉它的时候,就会有多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