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夹着雪粒子砸在瓦上,噼啪响,平添几分寒意。
文德殿后阁,炭盆烧得正旺,赵德芳却觉得后背发凉。
党进“砰”地推开半扇窗户,探出脑袋向外扫了一圈,又缩回来。
“外面真冷。殿下,你说潘美那狗东西真敢打京城?”
赵德芳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他三千人,你五千人,加上几万御林军,你说他敢不敢?”
“那,不敢来?”党进迟疑。
“所以他们才要使绊子,挟持宗室,逼我就范。”赵德芳继续。
“那末将现在就去剁了他!”
“急什么。”赵德芳按住党进腰间的刀柄,“你剁了他,谁来供出同党?”
党进瞪眼:“让大理寺审啊!大刑伺候!”
“审出来的话,旁人信吗?”
党进一愣。
曹彬在旁边闷声道:“殿下说得对。潘美若死在狱中,朝堂上那些晋王旧党立马会说——太子杀人灭口。”
“那怎么办?”党进挠头,“还供着他不成?”
赵德芳没答,扭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头。
“赵相,您说呢?”
赵普捧著茶盏,眯着眼,像睡着了。
党进正要喊他,老头忽然开口:“殿下心里早有计较,何必考老臣?”
赵德芳笑了:“说说看。”
赵普放下茶盏,慢吞吞道:“潘美起兵,用的是‘清君侧’的名头。殿下平叛,用的是‘讨逆贼’的旗号。”
他顿了顿:“名不正则言不顺。潘美若死在战场上,那叫‘伏诛’,干净利落,谁也挑不出理。”
党进一拍大腿:“对啊!让他死在阵前不就完了!”
赵德芳没接话。
赵普盯着他:“可殿下偏要党将军‘务必生擒’——老臣斗胆,殿下是想让潘美活着上殿,当着百官的面,亲口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
“‘臣罪该万死’。”
赵普笑了。
党进还在挠头:“这有啥区别?横竖都是死”
曹彬拽了他一把:“闭嘴吧你,太子殿下要的是人心归附,是堂堂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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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刚过,党进带兵出城。
五千人分作三股,从三个城门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厚布,踩在雪地上只剩闷响。
赵德芳站在城楼上,目送火把长龙消失在雪幕里。
庆童撑著伞,小心翼翼:“殿下,夜深了,回吧。”
“再等等。”
“等什么?”
赵德芳没答。
他在等。
等一个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
王继恩死了。
毒藏在后槽牙里,一咬就破。宫里内侍常用这法子——怕受刑不过,招出不该招的话。
可王继恩临死前,分明已经开口了。
吏部侍郎张泊,兵部郎中李符,殿前司都虞侯王超。
三个名字,条理清晰,不像是临死胡诌。
但赵德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谁呢?
他忽然开口:“庆童,你说,王继恩这条老狗,最怕什么?”
庆童想了想:“怕死?”
“不对。他怕的是死之前先受罪。”赵德芳慢慢道,“所以我一提凌迟,他立马服软。”
“那殿下怀疑”
“他招得太快了。”赵德芳眯起眼,“像事先准备好的,设计好的牺牲品。”
庆童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赵德芳转身,“他只招了三条小鱼,那条最大的,藏得严严实实。”
“谁?”
赵德芳没答,径自走下城楼。
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半晌,他开口:“王继恩说,朝中有人,身份极高。他不敢说名字。”
“殿下信吗?”
“一半一半。”赵德芳声音很低,“也许是真有其人,也许是他临死还要搅浑水。”
庆童不敢接话。
“不管有没有,”赵德芳说,“这盆脏水,有人想往不该泼的地方泼。”
“那咱们”
“先接着。”赵德芳拢了拢大氅,“看看谁最着急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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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已过三更。陈桥驿北二十里,黑风岭。
党进蹲在雪窝子里,冻得直搓手。
亲兵凑过来:“将军,潘美真会走这条路?”
“殿下说会,那就会。”
“可这地儿也不险啊,两边坡这么缓”
“你懂个屁。”党进往手心里哈了口气,“险不险不在坡,在人。你从坡上往下射箭,他在地上挨射——你说是他险还是你险?”
亲兵咧嘴笑了。
忽然,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声响。
党进耳朵一竖,趴在地上听了片刻。
“来了。”他猛地起身,“传令,弓弩手上弦,不许出声。老子喊‘放’才能射,谁他娘提前松手,军法伺候!”
火把一束束熄灭。
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