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破雪。
汴梁城像是冬季的老人,在一夜堆积的厚雪里缓慢醒来。钟声一圈一圈地荡开,震得檐上那本来静静呆著的积雪,仿佛受惊似的簌簌往下落。
文德殿前,文武百官踩着雪水列队。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大臣们都低着头,眼神却往左右努力地瞟著。
气氛不对。
谁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显赫一时的晋王被擒,籍籍无名的四皇子一夜之间成了太子监国,潘美将军连夜逃出城,王继恩公公被关地牢又被劫。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人们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赵德芳站在殿内屏风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庆童在旁边低声道:“殿下,潘美称病,没来。”
“猜到了。”赵德芳整理著袍袖,“他的党羽来了几个?”
“七个。以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李汉琼为首,都到了。”
赵德芳点头:“党进呢?”
“党将军在殿外守着,带了三百甲士。”
“不够。”赵德芳说,“让他再调三百,藏在左右偏殿。没有我的手势,不许出来。”
“是。
庆童要走,赵德芳又叫住他:“曹彬来了吗?”
“曹枢密使已经到了,在武将队列最前。”
“赵普呢?”
“赵相称病告假。”
赵德芳眼神一凝。赵普称病?是真病,还是不想掺和?
钟声停了。
“殿下,”庆童轻声提醒,“该上朝了。”
赵德芳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屏风后走出。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审视,有怀疑,也有敌意和期待。赵德芳一步步走上御阶,在监国太子的位置上站定——那把椅子就在龙椅左下侧,略低半阶。
“臣等参见太子四皇子殿下——”
百官躬身,声音参差不齐。
“免礼。”赵德芳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朝会,有三件大事要议。”
他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第一,晋王赵光义谋逆案,昨夜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在,待陛下病情稍缓,自会定夺。”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就有人站出来。
“殿下,”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御史,“晋王谋逆,可有陛下亲旨定罪?”
赵德芳看向他:“陛下病重,且当时事出紧急,如何亲自下旨?”
“既然无旨,”御史提高了声音,“太子殿下以监国身份擒拿亲王,是否有违礼制?”
殿内气氛一紧。
这是第一刀。
赵德芳笑了:“张御史的意思是,本王该眼睁睁看着晋王弑君,才算合礼?”
“臣不敢!”御史连忙低头,“只是晋王素来忠孝,此事是否有误会?殿下年轻,会不会被奸人蒙蔽”
“奸人?”赵德芳打断他,“张御史说的奸人,是指昨夜在万岁殿外被擒的二十名甲士,还是指晋王府里搜出的龙袍玉玺?”
御史脸色一白。
“或者,”赵德芳声音冷下来,“张御史觉得,本王该把那些人证物证都抬上来,当庭对质?”
“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赵德芳站起来,走下御阶,“张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你的本分。但若风闻不实,有意偏袒逆党,该当何罪?”
御史扑通跪地:“臣绝无贰心!”
“没有就好。”赵德芳不再看他,转向百官,“晋王谋逆,铁证如山。此事不必再议。”
武将队列里,曹彬第一个躬身:“臣附议。”
接着是几个老将:“臣等附议。”
文官那边,却一片沉默。
赵德芳心里有数——文官有一大批,是晋王赵光义提拔,大多与其有旧,或是受了他的恩惠,或是觉得“兄终弟及”更合礼法。自己这个太子,在他们眼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这些老狐狸,将来要慢慢收拾。
“第二件事,”赵德芳回到座位,“昨夜潘美将军府上,有三辆马车连夜出城,往北而去。潘将军今日称病未朝,诸位可知缘由?”
这话一出,武将队列里炸开了锅。
“什么?潘美出城了?”
“往北?北边可是辽境!”
“他娘的,老潘想干什么?!”
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李汉琼站了出来。
此人四十来岁,方脸阔嘴,是潘美一手提拔的心腹。
“殿下,”李汉琼拱手,声音洪亮,“潘将军出城,是去陈桥驿检阅旧部,乃例行公务。至于称病潘将军昨夜感染风寒,实在起不来床,特意让末将代为告假。”
“昨夜就出城,今早却又称病起不了床?你还称之为例行公务?”赵德芳盯着李汉琼,“亥时三刻,冒着大雪出城,三辆马车满载重物,这也是例行?”
“军中器械需要转运,常有之事。”李汉琼面不改色。
“那为何不走官道,专走小路?”
“雪大路滑,小路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