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雪片砸下来,仿佛带着阴影。
赵德芳站在廊下,脖子往里缩了缩。风跟刀子似的,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旺——刚才万岁殿里那出,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发紧。
“殿下。”
铁甲哗啦一响,党进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这汉子胡子眉毛都结了冰碴,眼睛却亮得吓人。
“晋王府围死了,”他嗓子粗,“末将派了两队人,连狗洞都拿砖堵上了。”
赵德芳转身。党进那张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党将军,”赵德芳开口,热气在风里化成白雾,“今夜要不是你——”
“太子爷客气了!”党进一摆手,胡子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有人想动陛下,先问问我手里这口刀!”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哐哐响。
赵德芳心里一暖。这练武的粗人都这样,讲死理,认准了谁,十头牛都拉不回。
“不过殿下,”党进凑近了些,压低嗓门,“事儿还没完。晋王在朝里经营这些年,党羽可不少。等天一亮,消息漏出去,怕是要炸锅。”
“我知道。”赵德芳望着黑漆漆的宫道,“所以今夜,该钉的钉子都得钉死。”
他招手叫来庆童。小太监腿还在打颤,眼神却稳了。
“去坤宁宫,”赵德芳说,“请皇后娘娘过来。记着,只请娘娘一人。有人问,就说父皇想见皇后。”
“是!”庆童一溜烟扎进风雪里。
党进眯起眼:“殿下这是要”
“父皇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赵德芳往殿内瞥了一眼,“皇后是正宫,又是德芳的嫡母。她来侍疾,名正言顺。”
党进咧嘴笑了:“殿下想得周全。”
正说著,殿里传来咳嗽声。赵德芳快步小跑着进去。
赵匡胤已经坐起来了,两个小太监扶著。脸色还是蜡黄,可眼睛里的浑浊散了,露出鹰隼似的锐利。
“德芳,”他招招手,“过来。”
赵德芳跪坐在榻前:“父皇可要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赵匡胤摆摆手,声音里透著疲惫,“朕这病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盯着赵德芳看了好半晌。
“你今夜,像换了个人。”
赵德芳心头一紧。
“儿臣”
“换得好啊。”赵匡胤竟笑了笑,“我赵家儿郎,就该有这般胆色。要是平日就这样,朕早立你为太子了。”
这话很有份量。赵德芳低头:“儿臣惶恐。”
“惶恐什么?”赵匡胤咳嗽两声,“该惶恐的是那些宵小!光义他真当朕老了,糊涂了?”
说到赵光义,老人眼神冷了。
“父皇息怒。”赵德芳忙道,“晋王已圈禁,翻不起浪了。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朝局,别让有心人钻空子。”
赵匡胤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许:“你想得明白。说说看,接下来怎么走?”
赵德芳深吸一口气。这是考校,也是放权。
“第一,万岁殿的侍卫得换。党将军的人信得过,但为免落人口实,儿臣建议从殿前司另调一队亲兵,让党将军亲自挑。”
“第二,父皇身边伺候的人全得换。今夜值守的太监宫女,一律调离,交内侍省严查。儿臣斗胆举荐一人——内侍副都知张崇贵,此人谨慎,可暂管近侍。”
“第三,”他顿了顿,“儿臣已派人去请皇后娘娘了。有母后侍疾,安后宫之心,堵朝臣之口。”
赵匡胤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吗?”
“还有”赵德芳压低声音,“今夜之事,必须封死。明日早朝前,不能漏半点风声。儿臣建议,即刻闭宫门,无父皇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好!”赵匡胤一拍床沿,震得药碗直晃,“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着赵德芳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儿子,而是看江山继承人。
殿外脚步声起。
宋皇后来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素色宫装,披着狐裘。她来得急,发髻有些松,几缕青丝垂在额前。可仪态依旧端庄,眉眼里藏着担忧之色。
“臣妾参见陛下。”她行礼,又看向赵德芳,“四殿下也在。”
“皇后起来吧。”赵匡胤示意她坐,“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事托付。”
宋皇后何等聪慧,进殿见禁军林立,心里已猜着七八分。她当即跪地:
“陛下吩咐,臣妾万死不辞。”
赵匡胤简单说了今夜事。听到赵光义持刀行刺时,宋皇后脸色煞白,手指攥紧了帕子。
“陛下”声音发颤,“晋王怎敢”
“他敢得很!”赵匡胤冷笑,“要不是德芳机警,朕此刻已经——”
“父皇。”赵德芳打断。
宋皇后看向赵德芳,眼神复杂。这个平日不起眼的四皇子,今夜救了皇帝,也等于救了她——赵光义若得手,她这嫂嫂的下场,可想而知。
“四殿下,”她郑重一礼,“臣妾代陛下,谢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