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火车站,无论啥时候来,都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
陆野刚从长途大巴上下来,脚后跟还没站稳,一股子混合著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鸡屎味的热浪,就兜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这年头出门,那得要半条命。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扛大包的、抱孩子的、挑扁担的,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到处都是吆喝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大喇叭里滋滋啦啦播放的样板戏,吵得人脑仁疼。
“借过借过!别踩我脚!”
“哎大兄弟,去哈尔滨的票还有没有了?”
“这谁家的鸡跑了!抓鸡啊!”
陆野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眼神却锐利得像只巡视领地的鹰。
这就是1979年。
混乱,躁动,却又透著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勃勃生机。
在这里,你能看到穿着的确良衬衫、却背着破烂铺盖卷的返城知青,眼神迷茫又急切;也能看到贼眉鼠眼、怀里紧紧揣著包的倒爷,那是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
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拼命地往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挤。
陆野没在那感叹人生,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售票口。
售票大厅里更是人山人海,那个小小的窗口前,队伍排得跟长龙一样,时不时还爆发出一两声因为插队引发的叫骂。
“干啥呢!排队去!信不信老子削你!”
“挤什么挤?赶着去投胎啊!”
陆野看了一眼那密不透风的人墙,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这要是老老实实排队,估计等到明天早上也买不著票。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体内那股还没练到家的“蛮牛劲”悄然运转。
下一秒,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硬生生扎进了人堆里。
周围的人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挤到了两边。
“哎哎!这人怎么劲儿这么大?”
“这是练过吧?跟头牛似的!”
陆野充耳不闻,凭借著强悍的身体素质,硬是在几分钟内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接冲到了窗口前。
“同志,一张去黑河的票!要硬座!”
他把介绍信和钱往窗台上一拍,声音洪亮。
售票员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大姐,正被外面吵得心烦意乱,猛地看见伸进来一只大黑手,吓了一跳。
她推了推眼镜,拿起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野那张虽然风尘仆仆但棱角分明的脸。
“黑河?那是边境,去那干啥?”
“探亲,家里老舅在那边。”陆野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大姐也没多问,这年头去那边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去倒腾东西的,大家心照不宣。
“二十三块五,硬座只有靠窗的了,要不要?”
“要!”
陆野数出钱递过去,很快,一张硬纸板的小车票就递了出来。
拿着这张通往财富的大门票,陆野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检票进站又是一场恶战。看书屋 芜错内容
好不容易挤上了站台,那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喷着白气,静静地趴在铁轨上,像是一头准备远行的巨兽。
车门还没开,心急的人已经开始扒窗户往里钻了。
“快快快!把行李递进去!占座!”
“妈,你踩着我脑袋了!”
陆野没去凑那个扒窗户的热闹,他仗着力气大,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直接顶着后面的人流冲了上去。
车厢里更是一片狼藉。
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各种编织袋、网兜乱七八糟地堆著,那股子混合味道比外面还要浓烈十倍。
陆野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凭借著车票上的号码,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那是车厢中部的一个靠窗位置,算是风水宝地。
不过此刻,那座位上已经坐了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脱了鞋在那抠脚丫子,那味儿,绝了。
“同志,这是我的座。”
陆野把票亮了亮,语气平静。
那胖子抬起眼皮,斜了陆野一眼,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像个有来头的人,便哼了一声,屁股都没挪一下。
“我就坐会儿,你先在那边站着去,等开车了再说。”
这是想赖座?
陆野乐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把刚才在车站买的一兜子茶叶蛋和烧鸡往小桌板上一放,然后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胖子的肩膀上。
“大哥,我这人脾气不太好,特别是饿的时候。”
陆野微微用力。
胖子只觉得肩膀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骨头都要碎了,疼得他“嗷”的一嗓子,抠脚的手都僵住了。
“疼疼疼!松手!我这就起!这就起!”
胖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知道碰上硬茬子了,赶紧提着鞋,灰溜溜地钻到了座位底下的空当里。
陆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