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豆油初成上林苑工坊的炭火，烧得正旺。阳光从屋顶的天窗斜射进来，照在炉膛里跳动的蓝色火焰上，热浪一阵阵地向外涌。工坊深处，一座临时辟出的作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碾、铁锅、木槽、木楔整齐码放，十几名手艺老练的工匠围在一处，对着案上的大豆低声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围着花丛。他们是奉太子之命，来试做一桩闻所未闻的事——用菽豆榨油。

在此之前，他们榨过麻子油，用的是锤打和煎熬的法子，出油率低，油质混浊，味苦且涩，只能勉强应急，从来没人把它当正经的食用油。可这次不一样，太子殿下说的不是麻子，是菽豆——那种寻常百姓家里当饭吃的东西。豆子也能出油？他们干了一辈子工匠，从没听人说过。但太子殿下说行，他们就试。

扶苏并未声张，只带着郑国和少府丞，悄无声息地走进作坊。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麻衣，袖口卷到肘部，和工匠们站在一起，若不细看，谁也认不出这便是大秦的太子。案上的豆子，是从少府取来的上等菽豆，颗粒饱满，色泽沉黄，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正是寻常农家再熟悉不过的食粮。

“殿下，”郑国指著石碾旁的豆子，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胡须微微翘起，“这菽豆，真能榨出油来？老匠人们都说，豆子只能煮食熬粥，从未听过能炼出油来。弟兄们议论了半天，都说这事怕是难成。”

扶苏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豆子，轻轻一捏，豆壳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露出内里乳黄的豆瓣。他将豆瓣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豆腥味扑鼻而来。他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却笃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孤曾读上古残卷，见‘菽可炼膏’四字，便知此物并非只能饱腹。今日便按孤说的法子试上一试，成与不成，看结果便知。成了，大秦的油荒就解了一半；不成，也不过是费几斤豆子。”

工匠们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太子殿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扶苏看向领头的老匠，缓缓道出早已在心中盘桓多日的步骤，条理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作战计划：“第一步，先将大豆下锅，小火慢炒，炒出豆香，却不能炒焦，火候要稳，宁可嫩一点，不能老。焦了，油就苦了；嫩了，油还能补。”

老匠虽满心疑惑，还是依言照做。铁锅架在蜂窝炭炉上，炉膛里的蜂窝炭烧得通红，火力稳定均匀，不像柴薪那般忽明忽暗、时大时小。豆子倒入锅中，铁铲不停翻炒，豆子在热锅中翻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炭火温度稳定，不似柴薪那般忽明忽暗，豆壳在锅中微微开裂，一股淡淡的豆香渐渐弥漫开来，先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后来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从锅里溢出来了。扶苏站在一旁，时不时抬手示意火候，“再轻些”，“慢点翻”，待豆子炒得表皮微黄、香气浓郁、手捏能碎而不成粉末时，便令工匠起锅。

“第二步，碾粉。”

炒好的豆子被倒入石碾槽中，两名工匠推著石碾，一圈圈缓缓碾动，碾磙在槽中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坚硬的豆子在石碾下渐渐碎裂，从完整的豆粒变成粗粒，从粗粒碾成细粉，豆粉的香气愈发浓郁，和著炭火的暖意，在作坊里弥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拌著空气。扶苏蹲下看了看粉的粗细，点点头，“再碾一遍，要细如面粉。”工匠又推著石碾转了一圈。

“第三步，蒸粉。”

细豆粉被装入蒸笼，架在沸水之上，以蒸汽蒸软。扶苏特意叮嘱，只蒸到粉团微黏、半熟即可，不可蒸透。他伸手在蒸笼上方探了探温度，又掀开笼盖看了一眼，里面的豆粉已经凝结成块，表面微微湿润。蒸汽从笼盖缝隙中袅袅升起，白雾缭绕，豆粉的湿气混著豆香，飘得更远，飘出了作坊，飘到了院中。

“第四步，做饼。”

蒸好的豆粉被倒入稻草编成的铁箍中，工匠们用木槌反复捶打，槌起槌落，砰砰作响。将粉团压实，压成一个一个圆饼状的豆胚，边缘整齐，厚薄均匀。稻草箍既能定型，又能透气防漏，正是扶苏特意让工部赶制的工具。扶苏拿起一个豆胚，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放进榨槽里挡手试试松紧，正合适。

“第五步，入榨。

豆胚被一个个整齐码入巨大的木榨槽中，槽体用硬木制成，内侧刨得光滑平整，容不下一点缝隙。槽的一侧嵌著木楔，楔子一头尖一头平，像一排整齐的牙齿；另一侧留着出油的细缝，窄到只容油液渗出，渣滓留在槽内。工匠们搬来木槌，对准木楔，一下下重重敲击，木槌砸在木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木楔一点点挤入槽中，豆胚被越压越紧，缝隙里，一缕缕带着豆香的油珠缓缓渗出，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泉水。油珠顺着槽壁的细缝，一滴一滴，滴入下方的陶瓮中，叮咚作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滴入瓮中的油珠。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滴，两滴，三滴渐渐汇成细流，像一根细细的金线，顺着槽壁淌下，落入瓮中，发出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