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油荒(1 / 2)

第120章 油荒咸阳的风里,传来渭水码头的腌鱼工坊飘着的咸香,那股混著盐和鱼的味道,在街巷间弥漫,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每一个路人的鼻尖。新筑的官盐铺子前,百姓们排著队,用低廉的价格买回一份份细白的精盐。河东解池的白盐,巴蜀井盐的补充,让困扰关中的盐荒终于缓解了。

少府丞入东宫禀报,手中捧著厚厚的卷宗,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官仓存盐丰盈,从最低谷时的八万斤涨到了如今的三十万斤,还在不断增加。盐价稳回落,官盐还降了一些,黔首终于不用在盐巴和粮食之间做艰难的取舍。江河司的渔船可以放心捕捞,腌鱼工坊昼夜开工,鲜鱼一上岸就被抹上细盐,码入大缸,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鱼虾腐坏,看着银白的鱼身变黑发臭,一筐筐倒在城外土坡上。

扶苏看着卷宗上的数字,微微松了口气。盐的事,总算稳住了。但他没有露出笑容,只是默默地将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扶苏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庭院里晾晒的咸鱼,鱼干在风中微微摇晃,在阳光下闪著银灰色的光。他想起之前巡视关中时,看到的一幕——一位老妇在灶台前炒菜,陶罐里的膏油只够润一润锅底,她用一块布沾了油,在锅底抹了一圈,然后又把布塞回罐子里,下一次再用。锅里的野菜还是清清淡淡,几乎不见油星,炒熟了也是寡淡的,只靠一把盐提味。老妇端著一碗野菜,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嚼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盐的问题解决了,油的困局,却依旧横亘在黔首的生计里。

扶苏转身回了书房,少府丞还在一旁候着,手中捧著盐籍的卷宗,等著最后的批示。扶苏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开口问道:“你可知,如今黔首百姓,用的是什么油?”

少府丞愣了愣,没想到太子殿下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躬身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回殿下,如今上至王公,下至黔首,所用的油,皆是动物脂膏。戴角的牛羊提炼的称‘脂’,无角的彘犬提炼的称‘膏’,都是宰杀牲畜时熬煮脂肪所得。王公贵族用的脂膏,是从牛羊彘身上熬出来的,白如雪,润如玉。寻常黔首能弄到一些下水杂碎,熬出来的油,浑浊发黑,有腥味,但也舍不得扔。”

扶苏指尖敲著案几,叩击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沉声道:“可黔首百姓,一年能杀几头牲畜?”

少府丞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殿下说的是。寻常农户,一年到头未必能吃上一顿肉,哪里来的脂膏?多数人家,一年都未必能杀一头彘,就是杀了彘,熬出的膏油装在陶罐里,也要省著用,拌野菜、润锅底,一罐要吃大半年。更贫苦的人家,甚至只能用米汤润锅,锅底刷一层米汤,防粘;或是在火上烧一点草木灰,沾点烟火气,聊胜于无。这几年虽然有了一些好转,粮食增产了,芋头山药也多了,但是黔首的日子还是不好过。油水,是穷人家最缺的东西。”

扶苏沉默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知道,这便是眼下秦国的“油荒”。不是没有油,是油不够。不是油不够,是百姓吃不起油。

牲畜油脂的来源本就稀少。牛是重要生产工具,不能能宰,一头羊要养年余,一头彘也要养一年,而且同样养一年,一头羊能出的油,只有彘的一半左右,而且羊的养殖成本更高,更难大规模推广。寻常农户即便养上两三只羊,也只敢在婚丧大事时宰杀,膏油装在陶罐里,省著用。

王公贵族可以顿顿食肉,膏脂不愁,厨房里的油罐子永远满著。可黔首百姓连温饱都刚勉强维持,哪里有余粮养猪养羊?一头黑彘养上一年,杀了熬出的膏油,一户人家再省吃俭用,也撑不过半年。如果一个五口之家,一天炒菜用一两油,一年就要三十多斤,一头猪的油不够一家人吃半年。秦国虽然在推行代田法后,粮食有了一些增产,芋头、山药等也在普及,黔首勉强能吃饱,可油,依旧是奢望。目前秦国黔首的碗里,可能有了粮食,有了咸菜,偶尔有了一块咸鱼,但还是缺了油,饭菜还是寡淡的,肚子里是缺油水的。

眼下,他没有时间等黑彘的圈养规模扩大,再用彘脂熬油——那需要十年八年,百姓等不起。江河司的腌鱼需要油来提香,百姓的餐桌需要油来补充。咸鱼蒸著吃,不放油,又干又柴;放一点油,就鲜香嫩滑。他必须找到更快的法子,不能等。

扶苏看向少府丞,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寻常黔首百姓,目前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得到油呢?除了牲畜油脂。”

少府丞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这些都不顶用”的无奈:“也有些零星的法子。比如紫苏的荏子,田间地头野生的紫苏,结的子实,晒干了能榨出一点油来。还有大麻的雌株之实,就是麻子,也能榨油。只是出油率极低,十斤荏子榨不出一斤油,十斤麻子的出油率也不到两斤。根本不够日常用度。而且这些东西产量本来就少,种的人也不多,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