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的声响，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了干涸的池塘。清亮的油液带着淡淡的金黄，在陶瓮中漾开，一圈一圈，像涟漪。豆香混著油脂的温润气息，瞬间盖过了作坊里的烟火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成了！出油了！”一名年轻工匠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手中的木槌差点脱手。

老匠也激动得手都在抖，花白的胡子跟着颤。他俯身凑到瓮边，看着那金黄的油液，又抬头看向扶苏，声音都带着颤，眼眶泛红，像是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第一次看到老天开眼：“殿下，真的真的出油了！豆子，豆子真的能出油！”

扶苏的目光落在瓮中的豆油上，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他没有欢呼，没有大笑，只是嘴角扬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

六步工序，环环相扣，炒、碾、蒸、做、入榨，一气呵成。看着那清亮的豆油，他知道，后世沿用千年的大豆榨油古法，终于在这个时代，迈出了第一步。不是从零到一，是从无到有。这一步迈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少府丞也凑了过来，看着瓮中的豆油，眼中满是震惊，嘴巴张著合不拢。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温润的油脂香气，和兽脂的腥腻截然不同，清润不冲鼻，带着豆的清香，还有一丝炒豆子的焦香。他又将油滴在指尖，捻了捻，质地细腻顺滑，与寻常的膏脂别无二致，不稠不稀，恰到好处。

“殿下，这这便是豆油？”少府丞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十斤豆子，能出多少油？”他飞快地在心中盘算，如果十斤豆子能出一两斤油，那大秦的油荒就有救了，百姓的餐桌上就不愁味道了。

扶苏拿起旁边工匠记录的竹简，上面写着每一道工序的数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看了看，道：“方才试榨的十斤豆子，出了一斤二两油。炒豆的火候还可以再稳一些，碾粉的细度还可以再提高，蒸料的时间还可以再微调。出油率一成有余，已是远超荏子、麻子的效率。荏子十斤出不到一斤，麻子十斤出不到两斤。”

作坊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十斤豆子，一斤多油，这意味着，只要有豆子，就能榨出足够的油脂。寻常农家，只要分出一部分豆子榨油，便能满足日常用度，再也不用省著一罐浊油，精打细算过一年。一年省著用，也不过吃十几二十斤油；种半亩大豆，就够榨了。

郑国抚著胡须，目光落在木榨槽里被压得干硬的豆渣上，豆渣被压成了饼状，颜色发黄，质地坚硬，还带着余温。他忽然笑道，弯下腰捡起一块豆渣，掰开看了看，声音洪亮而畅快：“殿下此法，真是神来之笔！你看这些豆渣，也不是废物。质地虽干，却仍带着豆香，碾碎了掺进糠麸里喂彘，正是上好的饲料；若是穷苦人家，也能掺进粟米里蒸成窝头，勉强能吃，填饱肚子没问题；就是埋进土里沤肥，也比寻常的粪肥更有地力。大豆这东西，真是从头到脚都是宝。”

少府丞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彻底散了，皱纹都舒展了几分：“殿下这法子，真是把一粒豆子的用处用到了极致！榨了油，豆渣还能喂猪、济民、肥田，一点不浪费。寻常农户种半亩大豆，分出三五十斤榨油，便够全家一年用度，比养两头猪熬油还要划算！养猪要粮食，猪要喂一年才能杀；种豆子只要几个月，投入少，见效快，还不占良田。”

扶苏看向众人，语气转为郑重：“这只是初试，还有诸多不足。火候、碾粉、蒸料的分寸，都要再打磨。炒豆的时间，碾粉的细度，蒸料的湿度，压榨的力度——每一样都要精确。榨具也需改良，让出油率再提些，能稳定在一成五左右便好。现在的榨槽还有改进空间，木楔的挤压力可以更大，出油的缝隙可以更细。这些，你们工部要接着做。”

接下来的几日，扶苏几乎日日泡在上林苑工坊里。清晨天不亮就来，暮色四合才走。工匠们在他的指点下，反复调整炒豆的火候、蒸粉的时间、豆胚的紧实度，改良木榨槽的结构，让木楔的挤压力更均匀，出油更顺畅。每一次试验的数据都记录在册，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分析透彻。

三日后，第二瓮豆油榨了出来。十斤豆子，出油一斤五两，出油率稳定在一成五左右。榨出的豆油清亮微黄，没有半点杂质，像融化的琥珀。炒出来的菜，带着淡淡的豆香，温润可口，比兽脂更清爽，也更易保存。郑国尝了一口用豆油炒的菜，闭着眼睛品味了半天，然后睁开眼，竖起大拇指：“好吃！比脂炒的还清爽，不腻！”

扶苏看着案上的豆油，心中暗暗算了一笔账——关中四十一县，每县若能有千户农户榨油，每户年产豆油三十斤，一年就是百万斤以上。百万斤豆油，足以让关中百姓的餐桌上都有油水。他缓缓道：“下一步，便是在关中各县推行。先在咸阳附近的郡县试点，由官坊统一榨油，平价配售。再教百姓自己榨油的法子，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油。榨油的工具不复杂，木槽、木楔、木槌，工匠们都能做。榨油的法子也不难，炒、碾、蒸、压，照着做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渭水，渭水波光粼粼，在夕阳下闪著碎金般的光芒。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盐稳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