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惜了张良(1 / 2)

第115章 可惜了张良扶苏独坐东宫书房,案上的烛火点起,将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沉郁的暖色。他想着自己提出的对韩国贵族的斩草除根的提议,像一颗颗沉凝的石子,压得他心头微涩。那些话是他说的,他无悔,但并不意味着他心中没有波澜。

他忽然想起韩国张家——那个连出五世韩相的张家。

张家,韩国的望族,从韩昭侯时代开始,便世代执掌韩国国政。张老、张?、张开地、张平代代皆为韩相,代代皆为韩国柱石。韩国弱小,却能在大国的夹缝中苟延残喘数百年,张家功不可没。那是汉初三杰留侯张良所在的张家,韩国的宰辅之位,几乎成了张家世代相传的私产。若是韩国不覆灭,再过些年,张良也会在之后顺理成章地接过相位,续写“五世相韩”的佳话,甚至有望延续到六世、七世,成为韩国真正的“无冕之王”,权倾朝野,代代不绝。

扶苏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他不会忘了张良?那个在后世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汉初三杰之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刘邦的天下,一半是韩信打下来的,一半是张良谋算出来的。那个以弱冠之躯散尽家财,求力士于博浪沙以铁椎狙击始皇车驾的复仇者。国破家亡之后,他不曾屈服,不曾隐忍,而是选择了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刺杀。失败之后,逃亡下邳,偶遇黄石公,得授《太公兵法》,从此脱胎换骨,从一个满腔仇恨的贵公子,变成了天下最顶尖的谋士。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仅凭谋略便足以定天下的奇才,曾无数次让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若能将这样的人才收归大秦,该是何等幸事。他前世读史时,便对张良极为推崇。不是因为他杀了谁,而是因为他能在最绝望的境地中,保持清醒的头脑,找到翻盘的机会。这样的人,若能为大秦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可如今,这份可能,却被他自己亲手掐断了。

灭韩之日,斩草除根的命令是他提的,张家身为韩国顶级世卿,是韩国宗室之外最大的政治势力。五世相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盘根错节,是复辟的最大隐患之一,注定逃不过这一劫。而张良,身为张家嫡子,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皆为韩相,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又怎会对秦国存有半分善意?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都会被大秦的军队处死,他的家园会被占据,他的族人会流散。这样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

他想起韩非。那位韩国公子,法家的集大成者,文章写得天下无双,连父王都为之倾倒——“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可最终呢?韩非还是死了,死在云阳狱中,饮鸩而亡。不是因为父王不欣赏他,而是因为他是韩国公子,他的心不在秦。即便父王破例用了他,他也不会真心为秦。韩非尚且如此,更何况张家?五世相韩的荣耀,刻在张家骨子里的忠诚,只会让张良对秦国的恨意比韩非更甚百倍。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种家族覆灭的仇恨,那不是几句安抚、几分礼遇就能化解的。那是血仇,是灭门之仇。

扶苏轻轻阖上眼,压下心头的几分怅然。

他是秦国的太子,不是能因个人喜好便罔顾大局的痴人。他不能因为欣赏一个人的才华,就让整个韩地陷入复辟的风险。斩草除根,是为了根除韩地的复辟隐患,是为了让那些像张良一样的贵族子弟,再无举旗叛乱的根基。他们活着,就是一面旗帜;他们死了,旗帜就倒了。

是为了让韩地的黔首,能真正在秦国的治理下,安稳活下去。韩地的百姓苦战乱久矣,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若留下这些旧贵族,就等于在自己枕边放了毒蛇。他不能因为一个未来的奇才,就放弃眼前的长治久安,更不能让自己提的国策因一己私心而动摇。是他说的斩草除根,是他列举的燕昭王、田单的例子,是他劝父王在乱世中动手以避免后世骂名。现在反悔,算什么?

更何况,就算他此刻想保下张家,也无济于事。他是提议者,整个朝堂都知道这主意是他出的,如果他在最后一刻突然说“张良例外”,那些大臣会怎么看他?那些即将被处死的其他韩国贵族会怎么想?“太子能保张家,为什么不能保我们?”到时候,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更何况,张家是韩国最显赫的家族,不杀张家,何以服众?何以向天下表明大秦灭韩、斩草除根的决心?

他身为提议者,更不能出尔反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夏季的温热和远处田野的草木清香。月亮今晚没有升起来,天边黑沉沉的。他望着那个方向——那是韩国的方向,是颍川的方向,是张家世代居住的方向。

张良这时候应该还只是一个青,大概十七八岁。读书,习字,跟着父祖学习治国之术,或许已经开始在韩国崭露头角。他还不知道,再过年许,大秦的铁骑就会踏破韩国的国门,他的家族会覆灭,他也会死去。扶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后悔就能改变的。

夜色渐深,扶苏睁开眼,将那份遗憾轻轻压回心底。不是放下,是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