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标点符号八个月的光阴,在案头琅琅书声中悄然淌过。
上林苑的树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花开花落,蝉鸣歇了又起。扶苏案头堆叠的竹简和书册,从《论语》到《孟子》,从《荀子》到《礼记》,从《春秋》到《周易》,一卷一卷地读过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日记录的读书笔记,已经攒了厚厚的十几册,墨迹密密麻麻,边角贴满了标注的签条。
东宫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将扶苏与张苍的身影投在满架典籍之上。《诗》《书》《礼》《易》《春秋》的简册已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卷,墨迹犹新,有的竹简已经磨得发亮,有的纸册边缘起了毛边。
“殿下,自去年夏末始,您随臣研习儒家典籍,从孔孟荀的治学之论,到‘大一统’‘君君臣臣’的纲常要义,从天命论到华夷之辨,儒家八派之言,都已为你讲完,儒家之道,殿下已经学完了。”
扶苏颔首,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摊开的《论语》,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张卿数月辛劳,扶苏受益良多。从周公制礼到孔子述道,从孟子性善到荀子性恶,从大同小康到君君臣臣,从华夷之辨到天命民本,每一条都记在心中,不敢或忘。只是今日,扶苏有一件事,想与张卿商议——一件关乎礼部教育司学子,也关乎文化一统的事。”
张苍微怔,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期待。他以为扶苏是要询问儒家的某个疑难问题,没想到是要商议一件事。他凝神道:“殿下请讲。”
扶苏沉吟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是关于‘句读’。语绝为句,语顿为读。学子读书,必先学会断句,方能读懂经文。可扶苏近来观察,如今学子学句读,实在太过艰难。”
张苍略一思忖,点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学子断句,无非两种法子:一是靠虚词辨位,如‘夫、惟、盖、故’常置句首,‘也、耳、焉、乎’多在句尾,见了这些字,便知何处断句。此法虽有一定规律,但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许多文章平铺直叙,没有那么多虚词可依。二是靠师长口传心授,一遍遍地带着诵读,学子记熟了语气停顿,方能学着断句。此法全靠记性,记不住的,读再多遍也断不对。”
扶苏摇头,语气诚恳,将两种方法的弊端一一指出。
“可这两种法子,都有弊端。前者,并非每篇文章都有这些虚词,遇上平实无饰的文字,比如官府文书、律令条文,根本没有什么‘夫唯盖故’,学子便无从下手,只能靠猜。后者,全靠师长带读,若学子没有过目不忘的记性,三五天便忘了读法,还要师长再教一遍。一来二去,学子初学阶段大半时光都耗在断句上,进度慢得很。好不容易学会断几句,换一篇文章又不会了。”
他顿了顿,又道,语气更加深沉,将视野从教育司一隅扩展到整个天下。
“更不必说,如今各国、各家学派所用的句读符号本就混乱。形符号,赵国用‘○’形符号,墨家用一种,法家用另一种,儒家各派之间也不统一。没有师长讲解,根本看不懂。学子想读他国典籍、别家学说,除了学习各国文字,还得找个懂这些符号的人来教,何其麻烦?文字本来就有差异,句读符号又不一样,天下学问如何相通?”
张苍闻言,眉头微蹙。这些问题他并非不知——他在教育司教了两年书,天天和孩子们打交道,句读之难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从未细想过解法,只当这是学子必经的苦路。此刻听扶苏说来,只觉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
扶苏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定,像两盏点亮的灯。
“所以扶苏想请张卿主持一件事——创建一套统一、完善、成体系的句读符号,日后推行天下。让每一个读书的孩子,不管在秦国还是六国,不管读儒家还是法家,都用同一套符号断句。符号统一了,断句的方法就统一了;断句的方法统一了,天下的书就能通读了。”
“正是。”扶苏颔首,抬手示意一旁的章邯。章邯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快步上前,将蘸饱墨的毛笔递到扶苏手中,又铺开一册空白竹纸,纸面洁白如雪。扶苏接过笔,在竹纸上缓缓写下几个符号,笔锋沉稳,一笔一画,是后世所用的标点符号。他边写边道,声音清晰如泉水过石。
“先生请看,比如这个圆点,用来表示一句话的完结,我们可称之为‘句号’。一句话说完了,意思完整了,就用它。”
他写了一个圆圈——句号。
“再比如这个顿号,表句中停顿,几个词并列的时候,中间用顿号隔开。”
他写了一个顿号——顿号。
“还有这个,‘乎’字缩写成一个小圈加一竖,表示疑问的语气,用在问句的末尾,我们可称之为‘问号’。”
他写了一个问号。
“这个,‘惊异’之意,表示感叹的语气,用在感叹句的末尾,我们可称之为‘感叹号’。”
他写了一个感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