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表示一句话中间的一般停顿,我们可称之为‘逗号’。”
他写了一个逗号。
扶苏写了五六个符号,每一种都与后世对标,但又不是完全照搬。他避开了那些复杂的、需要解释的符号,只选最简单、最直观、最易记的。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张苍,语气笃定。
“这套符号,要做到什么用途配什么符号,含义固定不变。句号永远表示一句话完结,问号永远表示疑问,感叹号永远表示感叹。就算是初学的稚童,只要认得这些符号,便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断,哪里是疑问,哪里是感叹。不用再死记虚词,也不用再依赖师长带读,拿起书便能断句,离经辨志的难度,自然能降下去。”
张苍凑上前,看着册子上的符号,听着扶苏的解释,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他在教育司教了两年,每天面对孩子们的断句错误,早已习惯了“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的无奈。但今日扶苏给出的这套符号,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可能——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根本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让这些符号成为天下通用的‘断句之规’?就像度量衡一样,统一标准,天下通行?”
“正是。”扶苏点头,语气郑重,将视野从当下延伸到未来,从秦地扩展到天下。
“大秦终究会统一天下,推行书同文,天下文字渐渐归于一统。可文字一统了,断句的法子却还是各用各的。赵国人读赵国的书会断句,读楚国的书就不会了;儒家的书会断,法家的书就不会了。学子读不同典籍,还要学不同的句读符号,终究是阻碍。若能让句读符号也一统,日后不管是秦人的典籍,还是六国的书籍,不管是儒家的经文,还是百家的学说,只要用这套符号标注,天下学子都能看得懂。文字统一是骨,句读统一是血。骨血俱全,天下文脉才能贯通。”
他看向张苍,语气诚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
“张卿精通各家典籍,又懂文字训诂,在教育司教书两年,最知句读之难。这制定句读体系的事,唯有先生能主持。扶苏想请张卿牵头,召集国中饱学之士,先以当前各国、各家的句读符号为基础,取其优长,去其繁冗,整理出一套简单易记、便于书写的符号体系。再一一明确每个符号的用途,编订成规范,附上示例,让人一看就懂。日后配合统一字体,推行到郡县学宫,让天下学子都学这套句读之法。”
张苍望著书册上扶苏写下的那些符号,又看向扶苏,心中已然明了。他从前只觉得句读是小事,不过是学子读书的入门功夫,就像学走路之前的爬行,不值一提。可此刻经扶苏一点拨,才明白这背后的深意——文字一统,句读亦需一统。文字是骨架,句读是血脉,唯有断句之法相同,天下人读的书、学的理,才能真正相通。否则,秦国人有秦国的断法,齐国人有齐国的断法,读同一本书,断出来的意思可能完全相反。这哪里只是方便学子读书,分明是在为大秦的文化一统铺路。一统不只是疆域的一统,更是文脉的一统、人心的一统。
“臣明白了。”张苍郑重起身,对着扶苏深深一揖,衣袍垂落,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殿下所虑,远不止于学子学业,更是关乎天下文脉的传承与一统。臣愿担此任,定当尽快整理出一套完善的句读体系,不负殿下所托。臣回去就召集教育司的教习们商议,再请几位通晓各国句读符号的老儒生参与,先把各国的符号汇总比对,再设计统一的符号。”
扶苏连忙扶起他,笑道:“有先生主持,扶苏放心。此事不急,慢慢来,先把体系定牢,每个符号的用途都想清楚,宁可慢一些,也要稳一些。日后推行下去,方能千百年不变。句读符号不像政策,改来改去会乱。定下来,就要用几百年、几千年。”
章邯上前收拾书册,将写满符号的纸页小心地收进一只木匣中。扶苏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整齐的光格。他想起后世那些通用的标点符号——句号、逗号、问号、感叹号——想起以后学子们捧著书顺畅诵读的模样,再也不会有“句读之不知”的困惑,心中一片澄明。
张苍捧著书册告退,脚步里带着几分急切,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仍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想来已是迫不及待要去整理这套句读体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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