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试行
次日,朝会方毕,众臣散去,殿中空荡荡的,只剩下晨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嬴政端坐主位,目光扫过空落的殿宇,沉吟片刻,又令侍从将李斯、冯去疾、廷尉正及几位宗室老臣传召至偏殿议事。内侍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人鱼贯而入。李斯走在最前面,神色如常;冯去疾紧随其后,眉头微蹙;廷尉正须发皆白,步履迟缓,被一名年轻属吏搀扶著;几位宗室老臣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殿内气氛一时凝重,连内侍添香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内侍将扶苏昨日所上奏疏誊抄数份,分予诸臣阅览。殿内先是一片寂静,只有书册翻动的沙沙声,随即便有细碎议论之声缓缓响起,像风吹过枯叶。
廷尉正率先持卷起身,须发皆白,神色肃然,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历经三朝的老臣特有的固执。
“大王,太子殿下所议去肉刑、改劳役,用心虽善,却恐动摇秦法根本。自商君定法以来,肉刑行之百年,奸邪止息,黔首畏法。斩趾、劓刑、黥面,刑虽重,罪人知惧。若一朝轻废,只怕罪案滋生,国无宁日。法者,国之纲纪,不可轻动。”
话音刚落,又有老臣附和,语气急切,像是在捍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太子殿下年幼,只知肉刑残民,却不知严刑方可立威。秦国以法治天下,靠的就是黔首畏法。若盗钱不黥面,伤人不劓鼻,百姓无所忌惮,耕战之心必散,于国大为不利。肉刑一废,法度不严;法度不严,人心不肃;人心不肃,国将不国。”
李斯立于一侧,指尖轻叩书册,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扶苏的奏疏又翻了一遍,逐条细看,像是在掂量其中的分量。
“太子殿下所言保全民力、充实国役,确有务实之处。大秦连年征战,丁男多从军,田间劳作、城郭修缮本就缺人。关中四十一县的河渠需要疏浚,驰道需要修缮,城墙需要加固,处处都要人手。肉刑导致刑徒大量残损,确是损耗国力。一个斩了趾的人,不能修渠,不能筑城,不能运粮,他的劳力就废了。从国力的角度看,太子殿下说得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谨慎起来。
“只是肉刑尽废过于仓促。秦法运行百年,各级官吏皆以肉刑为常规判罚,骤然尽废,官吏无所适从,罪犯不知轻重。若行之不当,反生祸乱。且军功爵制与刑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审慎。”
嬴政端坐殿上,目光扫过众臣,听着或反对或迟疑的议论,心中已有定夺。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让每一个人都把话说完了。廷尉正说得对——肉刑是秦法根本,不能轻废。老臣说得也对——严刑立威,黔首畏法。李斯说得也对——尽废过于仓促,需要审慎。
但扶苏说得也对——保全民力,充实国役,是务实之策。
扶苏年方九岁,能不囿于旧法,从国力民生细算得失,已是难得。且他所言并非空谈仁义,句句皆有可行之法。斩趾改城旦,劓刑改戍边,黥面改笞罚——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替代方案,不是笼统地说“肉刑太重”,而是逐条分析,逐条建议。
如今六国未灭,秦仍需连年用兵,丁力、粮草皆是根本。灭韩、灭赵、灭魏,哪一仗不需要人?哪一仗不需要粮?肉刑伤人肢体、废人劳力,日积月累,损耗着实不小。一个被斩趾的刑徒,不能打仗,不能耕田,不能修城,他的一生就废了。十个,百个,千个,累积起来,就是一支军队的损失。
再者,东方诸国百姓本就畏秦法严苛,六国士人常说“秦法如虎”,百姓闻秦色变。若稍作宽减,亦能收拢部分人心,为日后东出少添阻碍。六国故地,民心向背,往往决定了一座城是开城投降还是死守到底。
待殿内议论稍歇,嬴政方才沉声开口,一锤定音,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所言,各有道理。肉刑乃秦法旧制,不可尽废,亦不可固守不变。扶苏所奏,可择要试行。”
众臣皆是一怔,凝神静听。廷尉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果断。
“自今日起,关中内史辖地,凡盗赃未至百钱、斗殴未伤人、小罪初犯者,暂废黥面、鋈足之刑,以笞刑、城旦劳役代之。笞刑者,鞭笞其背,使其知痛而知耻;城旦者,修城筑路,以劳力赎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应斩左趾者,改罚修驰道、浚河渠三年。三年苦役,足以惩戒其罪,又不废其肢体。三年之后,他还是一个完整的劳力。”
“应劓刑者,改罚北地戍边两岁。边关苦寒,风沙漫天,匈奴时时寇边,戍边之苦,不亚于劓刑。且戍边期间,守城御敌,也能立功赎罪。”
“重罪如故,不得轻减。谋逆、弑亲、杀人、强盗,仍依秦律严惩。肉刑可改,法度不可废。”
嬴政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这不是宽纵,是调整。
“试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