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书去肉刑(1 / 3)

第87章 上书去肉刑

日头移过中天,明亮天光铺满案几,将扶苏笔下字迹照得清晰分明。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墨迹在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近侍轻手轻脚添上温热羹汤,见公子全神贯志伏案疾书,指尖沾墨亦未察觉,只得垂首静立,不敢惊扰分毫。廊下铜铃轻响,被风吹动,叮咚声断断续续,房间内唯有落笔沙沙之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

扶苏并未只罗列肉刑刑名与弊端,而是从国力民生出发,逐条推演,将改法之议写得详实有据。他知道,单凭“仁恕”二字打动不了嬴政,法家讲究的是利益,是实效,是国之根本。所以他从头到尾不讲仁义,只讲利害——对国力有利,对民心有利,对长治久安有利。

他在简册之上明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斩趾之刑,无论左右,一律废除。凡判此刑者,依罪轻重改处三年至五年城旦,修道、筑城、疏浚河渠,以苦役赎罪,保全肢体亦充实国役。斩左趾者四年,斩右趾者五年,轻重有别,罪罚相当。

劓刑尽去。斗殴兵刃伤人、诬告重罪者,加笞五十至百,发配北地戍边一岁至三岁,以边关苦寒惩戒其过,不毁容貌,使其归乡可营生。戍边期间,口粮自备,朝廷不供,以增其苦。

黥面之刑,易为笞罚与罚金。小罪盗窃、累犯无伤人者,令其赔偿受害人损失,无力偿付则罚作官役,不烙罪迹,留改过之机。一人脸上刺了字,一辈子抬不起头,与其把他逼成惯犯,不如给他一条出路。

鋈足、宫刑等残损肢体之刑,除谋逆、弑亲等重罪外,皆以苦役、戍边、徒刑代之。刑罚之本,在禁奸止过,而非残民毁身。大秦法度当立威,不当立暴。

卷末,他提笔添上总议,字迹比正文更加工整,每一笔都带着郑重:

法者,安民强国之器,非残民弱国之具。商君严刑定秦,乃救乱世之弊;今天下将一,黔首望安,当顺时更法。去肉刑,全肢体,存劳力,安民心,使罪人可赎,愚民可教,利在千秋。

搁笔时已至日暮。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灰蓝。扶苏直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奏疏一页一页地叠好,装入帛袋。帛袋是素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浮夸。

他心中既有决断,亦知前路艰难。废除肉刑,触动的是秦法百年旧制,不是小修小补,是动根基。廷尉府老臣必以法度不严为由反对,说“肉刑一废,罪犯无所畏惧”;李斯奉行法家严刑之论,亦难轻易赞同,他讲法家九论时,第一条就是“以刑去刑”;而父王嬴政以严法治国,秦法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要使其应允改法,更是难上加难。

可他之前巡视关中所见历历在目:断足跛行的刑徒无法耕作,拄著拐杖在路边乞讨;黥面者遭乡里嫌弃,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连亲人都抬不起头;劓刑者难以营生,面目狰狞,无人敢用,只能流落为寇。一时之过换终身绝境,于个人是绝境,于大秦是损耗。一个人犯罪,惩罚他是应该的,但惩罚之后,他还能不能成为对国有用的人?商鞅变法因时制宜,用的是“严刑峻法”的药,治的是“生死存亡”的病。今日他谏言宽刑,亦是因时制宜。时代变了,秦国从弱变强,从危变安,法也要跟着变。天下将定,法可严不可残,刑可重不可毁。

“备车。”扶苏将帛袋收入怀中,沉声吩咐。

马车驶出东宫,直奔咸阳宫。街道之上黔首往来劳作,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牛车,有的牵着孩子,炊烟袅袅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混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纱。扶苏掀帘望去,更坚定心中所想——保全百姓完整身躯,便是保全大秦根基。每一个完整的劳力,都是大秦的一块砖。砖多了,墙就厚;墙厚了,城就稳。

入宫后,他见宣政殿内嬴政仍与李斯、冯去疾议事,殿门半掩,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扶苏便静立阶下等候,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廊下的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纹丝不动。

待诸臣退去,李斯和冯去疾从殿中走出,见扶苏立在阶下,微微一怔,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扶苏还礼,待他们走远,方才步入殿中。

嬴政正伏案翻阅地图,案上摊著几卷舆图,红黑两色的箭头交错纵横。他抬起头,见扶苏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地图上,淡淡开口:“扶苏,此时入宫,何事?”

扶苏双手高举奏疏,躬身呈上,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儿臣有事上奏,愿谏父王,更秦法,去肉刑。”

一语落,殿内骤然安静。嬴政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滴悬而未落。殿外的风声、铜铃声、远处宫人的脚步声,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逐字阅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字。从肉刑弊端、国力损耗,到逐条改法之议,条理分明,全无空谈仁义,句句以大秦长远为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他指尖轻叩案几,叩击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良久才抬眸,目光深邃难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