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肉刑之思(1 / 2)

自咸阳宫退出,扶苏并未随王翦一同离去,而是径直返回了东宫。

东宫廊下侍者垂手侍立,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林苑工坊的捣料声。扶苏步入书房,案上早已摆好了数卷儒家典籍——《论语》《孟子》《荀子》,书册一卷一卷排开,墨迹清晰,边角整齐。这是他之前定下的规划,法家、兵家已有所得,接下来要学习儒家之道。并且学习起来方便的很,毕竟礼部主事张苍师从荀子,学问深厚,教导他绰绰有余。

指尖刚触到卷册,目光却忽然一顿。先前在宫中嬴政、李斯等人议论政事八略时,他的思绪不由自主拐向了另一件事。不是儒家的仁义,不是政事八略的编撰,而是一个更深、更重、更急迫的问题。

大秦律法,细密严苛,举国上下皆依法而行,法度一统,本是维系帝国运转的根基。可方才一念及民生、及劳作、及国力根基,扶苏心头猛地一沉,一个他之前巡视关中时就发现的问题,骤然清晰起来,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了水面。那就是大秦律例之中,残害百姓肢体的肉刑实在太多、太重了。但那时他还太小了,法家之道也没有学习,想要提出建议都无从下口,只能把疑问压在心底。但目前他已经学了法家之道,听李斯讲了数月法家九论,对秦律的条文和精神都有了系统的理解。他想在学习儒家之道前先上书给父王嬴政。

扶苏缓缓抬手,示意近侍取来几卷记载秦律旧例的书卷,铺展在案上。这些是从廷尉府借来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秦律的条文和判例,有的竹简已经发黄,显然翻阅过无数次。灯火摇曳之下,扶苏逐一审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律文,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轻声自语,指尖在竹简上一一划过,将那些伤残肢体的刑名与罪名一一列明,声音很低,像是在与那些冰冷的条文对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其一,斩趾。或斩左趾,或斩右趾,断人足骨,使人终身残废。五人结伙为盗,哪怕赃值仅一钱,便要斩左趾,再黥为城旦;刑徒逃亡、重犯屡犯,多判此刑。一足断,则此人不能耕作、不能奔走、不能戍守、不能筑城,大半劳力尽废。”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下一段。

“其二,劓刑,割人鼻。盗窃赃值过六百六十钱,便黥劓并举;斗殴以兵刃伤人、诬告重罪,亦多施劓刑。五官残缺,非但受辱于世,更难从事繁重劳作。一个被割去鼻子的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谁还愿意和他一起干活?”

“其三,黥面。刺面涂墨,终身不去。斗殴断人肢体、寻常盗窃、小罪累犯,皆可黥为城旦。此刑虽不废四肢,却毁人容貌,标记罪身,使其难以融入乡里。纵有心改过,也永无出头之日,邻里嫌弃,雇主不用,连家人都抬不起头。更易破罐破摔,再犯为盗。”

“其四,鋈足,锢足束筋,虽不斩趾,却也使人行动不便,多施于官宦子弟,然终究是残损肢体,废其气力。”

“其五,罚以宫刑,种种肉刑,皆以毁伤肢体、羞辱人身为要。”

念至此处,扶苏轻轻合上简牍,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条文压在了竹简之下。他眉头紧锁,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并非要否定大秦律法,更非否定法度治国的根本。商君变法以来,秦以法治强,从偏居西陲的小国变成天下最强的国家,律法的威严不可或缺。没有法,就没有今天的秦国。可问题在于,刑罚的目的,究竟是惩戒,还是毁灭?是为了让人不敢犯罪,还是为了让人犯罪之后生不如死?

天下垦荒耕种,需农夫。每一个百姓,都是大秦的劳力,都是秦国的根基。扶苏在心中一条一条地算著账,不是从仁义的角度,而是从国力的角度。

一人被斩趾,便少一个能耕田、能筑城、能从军的壮丁。断了一只脚,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

一人被劓刑,便少一个能勤恳劳作、养家糊口的子民。被割了鼻子的人,面目狰狞,谁还用他做工?

一人被黥面,便可能多一个自暴自弃、再度作乱的顽民。脸上刺了字,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来是罪犯,找不到活干,吃不上饭,除了继续犯罪,还能怎么办?

伤残一个人,看似是惩戒了罪行,实则是毁掉了一份长久的国力。完整的劳力,可以耕作纳粮,可以服役做工,可以从军守土,年复一年,为大秦创造财富、稳固江山。可一旦肢体残缺,便只能沦为累赘,轻则靠乡里接济,重则流落为寇。非但不能出力,反而消耗国库,滋生隐患。

惩戒罪犯,本是为了止恶、为了安民、为了强国。可如今这般动辄断肢、割鼻、刺面,看似严刑峻法,实则自损国力、自断民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

扶苏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影子在烛光中忽长忽短,像是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想起日后统一六国后,六国百姓本就对秦法严苛多有怨言。他们习惯了本国相对宽松的法律,突然面对秦法的严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