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林苑工坊返回东宫,扶苏心中了却一桩事。纸已成,印将出,文教之事有了根基,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面——兵家之道的学习。
大秦以武力扫六合,以刀兵定天下。他这个太子,不能只懂文治,不懂武备。日后若要执掌天下,没有兵家之学,便是瘸了一条腿。可因为之前那番惊世言论,他虽然之前与王翦知会过一声,也不好直接找王翦了。得先知会父王嬴政一下,让嬴政点头,才好让王翦名正言顺教导。
他寻了一日,入宫面见嬴政。
章台宫偏殿内,烛火跳动,嬴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半个多月过去,那夜的震怒已经平息,殿中的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沉肃。见扶苏入内,他抬眸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淡淡开口:“何事?”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自那夜之后,这是扶苏第一次主动求见。嬴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无论说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扶苏躬身行礼,衣袍垂落,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儿臣近日研习法家之道,又观工坊纸事,深知大秦一统,文治之外,亦需武备相辅。儿臣恳请父王恩准,拜访王翦将军,学习骑射剑戟之术与兵家之道,以知兵事、晓战阵,不负储君之任。”
嬴政指尖一顿,朱笔悬在竹简之上,墨滴悬而未落。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停了几息。
他此前虽对扶苏殿中那番惊世之论心存忌惮,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但他不得不承认,扶苏也确实出彩——六部运转井然,代田法增产,造纸功成,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他更清楚储君当文武兼修,方能镇住四方、驾驭将臣。一个只懂文治的君主,在军中毫无根基,说话没人听,令行没人从,迟早会被架空。王翦乃大秦宿将,从军数十年,战功赫赫,忠心不二,教扶苏兵学,既是为大秦储君站台,让军中将领知道太子在学兵法、在习骑射;也能让扶苏接触军方实务,了解军中情况,而不是闭门空谈,纸上谈兵。
沉吟片刻,他缓缓颔首,声音沉稳:“准。王翦为大秦柱石,你当谨守礼数,不可轻慢。”
扶苏心中一松,叩首道:“儿臣谨记。定当以礼相待,不因储君身份而有半分怠慢。”
出了章台宫,回到东宫,扶苏便令备车,前往王翦府邸再次知会王翦一声。虽然嬴政已经批准,但还是要跟王翦打个招呼,这是礼数,也是尊重。
王翦府位于咸阳城西,高墙深院,门庭肃静,无半分权臣张扬之气。府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华表,只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与那些动辄门庭若市的权贵之家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像一座普通的富家宅院。
车驾至府门前,门吏见是太子仪仗,连忙入内通报,一路小跑,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不多时,王翦亲自出迎,一身常服,须发微白,却依旧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他没有穿官袍,只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腰间系著革带,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靴。见扶苏下车,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老臣王翦,见过太子殿下。”
扶苏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语气谦和,没有半点太子的架子:“王将军免礼。今日扶苏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王翦目光微凝,侧身引扶苏入府内偏厅落座,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侍立。厅中陈设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名贵的器物,唯有几架竹简与案上一柄古剑,剑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质,透著将门世家的肃杀之气。墙上挂著一张舆图,画著秦国的疆域和六国的城池,边角已经卷起,显然翻阅过无数次。
扶苏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扶苏久闻将军兵法盖世,乃大秦柱石,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前来,是想恳请将军教我骑射剑戟之术与兵家之道,不知将军肯否应允?”
王翦闻言,心中早已盘桓开来。
他王家世代为将,他自己也从军数十年,历经大小数十战,深知军中规矩——王家向来只忠于秦王,不私附任何公子,便是为免卷入储位之争,惹祸上身。可如今嬴政既已立扶苏为太子,又准他设立六部职司,将诸多事务都交给扶苏打理,显然已是将扶苏当作下一任秦王培养。扶苏主动前来求学,若他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刻意疏离,惹人猜忌;若应允,既能为王家铺好后路,让未来的君主念著王家的好,也能让未来的君主知兵懂战,日后王家子孙领兵,也能少些君上的猜忌。
他抬眸看向扶苏,眼前的少年虽年幼,却目光沉稳,不卑不亢,全然无半分骄矜之气。那些贵族子弟,见了老臣要么趾高气扬,要么畏畏缩缩,扶苏倒好,不卑不亢,既不觉得自己是太子就高人一等,也不觉得对方是将军就低人一头。这份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王翦心中暗忖,若扶苏当真能学好兵学,日后成为知兵的君主,对大秦、对王家而言,都是好事。一个不懂兵的君主,容易被将领蒙蔽,也容易被战争拖垮。一个懂兵的君主,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知道怎么用将、怎么赏罚。
沉吟片刻,王翦缓缓颔首,声音苍老而沉稳:“殿下既肯屈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