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变法之思
李斯告退后,扶苏独坐东宫,案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法家九论的字句还在脑中回荡——制定法令、循名责实、好利恶害、治道不法古、法势术结合、法布于众、依法办事、刑无等级、法莫如一而固。每一条都是利器,每一条都有锋芒。
但他想的不是这些条目的精妙,而是更远的事。
秦法太刚严了。
他前世读过史书,知道大秦的结局——二世而亡,不是因为不强,是因为太强了。强到忘了民力有限,强到以为法令可以解决一切。商君之法使秦强盛,却也种下了隐患。重耕战而轻民生,重赏罚而轻教化,重效率而轻仁厚。统一天下后,这套在战争中行之有效的制度,用在治理上就出了问题。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目光落在“治道不法古”四个字上。法家说要变法,商鞅变了一次,让秦从弱变强。现在,他要变第二次——不是推翻商君之法,是在商君之法的骨架上,添上仁厚的血肉。
可变法由谁来推动?
秦朝是君主集权制,只有君主的意志,能直接压倒宗室、老世族、军功集团的反对声音。这些人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单凭一个臣子去推动变法,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会被这些势力撕成碎片。
扶苏想到了后来的李斯。
统一天下后,李斯提出推行郡县制,废分封。宗室跳出来反对,说这是忘本;大臣们跳出来反对,说这是乱政。李斯虽然最终赢了,但那是因为嬴政压住了场面。换一个软弱的君主,李斯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可即便如此,李斯也被贴上了“权臣”的标签,后来赵高陷害他,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臣子推动变法,从一开始就会被贴上“权臣弄权”的标签。
支持变法的一派,为了争功,会激进冒进,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的旧法都推翻,结果弄得天下大乱;反对变法的一派,为了夺权,会刻意拖延、歪曲政令,阳奉阴违,让好政策变成一纸空文。到最后,变法变成派系斗争,没有人关心法令好不好,只关心自己这一派能不能赢。
扶苏摇了摇头,在心中已经下了定论。
变法,必须由君主亲自主持。
不是躲在幕后,是指挥臣子去干,是站在最前面。只有君主的意志,能压倒一切反对声音;只有君主的权威,能让变法不被派系斗争绑架。他可以在细节上听取臣子的意见,可以在力度上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大方向、大节奏,必须由他自己掌控。
他想起了秦朝的痛点。
苛法过重。商君之法以刑去刑,以重刑止奸,在战争时期管用,在和平时期就成了枷锁。偷一片桑叶就要砍脚,议论朝政就要杀头,百姓动辄得咎,人人自危。不是法不好,是罚太重了。
民力透支。统一之后,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修骊山陵,征发民夫数百万。青壮年死在工地上,老弱妇孺饿死在田地里。百姓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下去。
汉朝武帝为了统一思想,禁绝百家,独尊儒术,可惜不是谁都是汉武帝,汉宣帝这种雄主,一旦思想慢慢被禁锢,异见被消灭,天下只有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整齐,其实是死寂。
地方失控。郡县制推行了,但郡守县令大多是六国旧吏或地方豪强,阳奉阴违,政令出不了咸阳。朝廷说轻徭薄赋,地方照样横征暴敛;朝廷说依法办事,地方照样徇私枉法。
这些痛点,他要在自己的时代解决。
不是推翻秦法,是改良秦法。把苛法变宽,把重刑变轻,把民力用在刀刃上,把文化从禁锢中解放出来,把地方从失控中拉回来。
扶苏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几个词:造纸术、度量衡、基层治理、轻徭薄赋、宽刑省罚。
造纸术,让知识不再被竹简束缚。书便宜了,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文化就活了;文化活了,天下就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认同。这是治本之策。
统一度量衡的深化。商君已经统一了度量衡,但只是在秦国境内。统一天下后,要在全天下推行统一的度量衡。让黔首买东西不被坑,让商人做生意不被骗,让朝廷征税有统一的标准。这是利民之策。
基层治理改革。教育司培养的学子,要派到郡县去,做小吏、做乡官。他们从小受秦法教育,忠于大秦,忠于太子。让他们扎根地方,一层一层地替换掉那些阳奉阴违的六国旧吏和豪强。这是固本之策。
轻徭薄赋。不能一边让百姓种地,一边把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全收走。要让百姓有余粮,有余钱,有余力。百姓富了,国家才真的富。这是养民之策。
宽刑省罚。偷一片桑叶不用砍脚,议论朝政不用杀头。刑罚的目的是让人不敢犯罪,不是让人活不下去。罚要重到让人怕,但不能重到让人绝望。这是安民之策。
他把这些词写在竹简上,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字:“循名责实,法布于众。”
这是法家的精髓。循名责实——给了官职就要看实绩,说了什么就要看做了什么。法布于众——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