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嬴政独坐书房,案上奏简如山。每日批阅数百斤竹简,手臂酸麻已成常事,他偶尔也会想——若这些字能写在轻便之物上,该是何等光景。可念头只是一闪,从未深想。
殿外传来内侍通传,扶苏求见。嬴政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扶苏近来忙于学习法家之道与六部事务,寻常不轻易来打扰,今日主动求见,必有要事。
“进来。”
扶苏入内,手中捧著一只木匣,恭敬行礼后,将木匣置于案上,双手打开。匣中铺着素绢,绢上卧著一片暗黄绿色的薄片,边缘毛躁,厚薄不匀,在烛光下泛著粗糙的光泽。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片薄片上,眉头微皱,看不出这是什么物事。不是竹简,不是木牍,不是绢帛,像是什么东西压成的薄片,却粗糙得不成样子。
“这是何物?”
扶苏躬身,声音沉稳而郑重:“父皇,此乃工部匠坊新造之物,名曰‘纸’。”
“纸?”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
“正是。”扶苏上前一步,将木匣中的薄片轻轻取出,双手托起,“以嫩竹为原料,捣碎煮浆,压制晾晒而成。父皇请看——”
他将薄片凑近烛光,光从薄片的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纤维的纹理,斑斑驳驳,像云絮。
“这是初成之纸,质地粗糙、厚薄不均,尚不能堪大用。但儿臣与郑国、张苍验证过了,造纸的大方向已然走通。假以时日改良,造出匀净可用之纸,绝非难事。
嬴政拿起那片薄片,指尖轻触。粗糙的触感与竹简的冰凉截然不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他捏着边缘抖了抖,薄片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有碎,没有裂。
扶苏上前一步,将案上一卷竹简与那片薄片并排放置,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
“父皇请看,这竹简沉重笨拙,一卷所载不过寥寥数百字。而这片纸,虽粗陋,却同等面积之下,承载的字量与一册竹简相当,分量却不足竹简的几百分之一。父皇每日批阅奏简,动辄数百斤,若换成纸张,一只手就能托起。”
嬴政指尖一顿,目光从薄片移到那堆如山的竹简上,又移回来。他想起自己每晚批阅奏章时,堆积如山的竹简重达一石,每次都要用车拉运,批到深夜时,执简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有时连笔都握不稳。
他看向扶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说的轻便,便是纸的好处?”
“正是!”扶苏眼中亮光大盛,顺势展开了早已在心中盘桓的设想,声音清朗而急切。
“轻便只是其一。父皇再看,一册竹简少说也要占据三尺之地,可同样内容写在纸上,不过方寸大小。咸阳宫的藏书楼,万卷竹简堆得满满当当,查一个资料要翻半天。若换成纸张,一间屋子就能装下整个天下的书。存放、搬运,皆是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轻便、占地小,便带来了第三个好处——易于运输。如今地方与中央往来的竹简奏章,沉重难运,一月至多往返一次。边郡的军情、郡县的灾情,等竹简送到咸阳,往往已经过去了十天半月。可若换成纸张,同等人力物力之下,一月便能往来两三次,甚至更多!政令下达更快,情报上达更速,朝廷对天下的掌控力,将脱胎换骨。”
嬴政闻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他一生雄才大略,最懂政令通达的重要。地方叛乱、灾情奏报,往往因竹简运输迟缓,消息抵达咸阳时,局势早已失控。若真如扶苏所言,纸能让政令传递提速数倍,那对大秦的掌控力而言,无疑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他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声音低沉:“你是说,纸能让朕更快知晓天下事?让朕的政令更快传到郡县?”
“不止如此!”扶苏抬眸,语气恳切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迸出来的。
“纸造价低廉,取材不过竹、麻、破布、旧网,遍地皆是,寻常人皆可制得。竹简需要砍竹、削片、杀青、编联,道道工序费工费时,成本高昂。而纸的原料,是别人不要的废物——破布、麻头、旧渔网,不值一文钱。往后天下学子不必再因无简而读不起书,郡县政令不必再因笨重而难传四方,典籍教化可遍达九州,这才是纸真正的大用!”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却更加有力。
“父皇,儿臣读史时,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周室衰微之后,百家争鸣,诸子蜂起?不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更聪明,是因为竹简普及了,书多了,更多的人能读书了。但竹简还是太贵、太重。纸若成功,天下读书人的数量,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十倍百倍的读书人,就是十倍百倍的人才。大秦的根基,将稳如泰山。”
嬴政沉默了。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谈的不是一片粗糙的薄片,而是整个大秦的未来。从轻便到占地小到易运输,从政令通达到教化普及到人才辈出,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是深思熟虑后的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