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讲完法与术,李斯起身,躬身郑重而言,直指法家最根本的势。法和术是工具,势是握工具的手。没有手,再好的工具也用不了。
“法为规矩,术为手段,若无势,则二者皆为空谈。你的法再好,没人听你的,就是空文;你的术再精,没人怕你的,就是摆设。势者,君权之威,位分之重,是殿下立足朝堂、推行新政的根本。”
他目光深远,像是在回顾法家三百年的成败得失。
“商君变法能成,因有秦孝公全权信任,赋予无上威势。商鞅一个人,再厉害也变不了秦国。是秦孝公站在他身后,满朝文武才不敢反对。申不害治韩能行,因有韩昭侯独掌权柄,震慑群臣。申不害的法令,没有人敢不听,因为不听的人,韩昭侯不会放过。”
李斯话锋一转,直指扶苏的布局。
“殿下如今为储君,兴办六部、设立教育司、培养忠良子弟,实则便是在蓄势。教育司学子,皆是殿下亲手栽培,日后入仕郡县,心向殿下,便是殿下之势。他们从小学的是殿下编的教材,认的是殿下的恩德,日后到了郡县,自然是殿下的人。六部新政实绩斐然,朝野称颂,大王倚重,亦是殿下之势。你做的事有成果,别人就服你;你做的事能帮大王分忧,大王就信任你。势足,则法可行,术可施;势弱,则法令不通,臣下不服。”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而深沉。
“韩非言‘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手里有法,身下有势,天下就能治;丢了法,失了势,天下必乱。殿下如今蓄势、立法、用术,三者合一,正是法家治世的最高境界。”
李斯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像是在做一次总结,也像是在给扶苏敲响警钟。
“商君独重法,故虽强秦却无御臣之术,终遭车裂。他变法成功了,但得罪了太多人,没有人保护他,秦孝公一死,他就没了。申不害独重术,故韩国虽有小治却无长久之法。他死了之后,韩国的法就散了,因为法没有扎根。唯有殿下这般,以法固国,以术驭臣,以势立威,方能避前人之弊,成长治久安之业。”
书房内一时无声,唯有春风拂过窗棂的轻响,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扶苏放下笔,将法术势三者的关联在心中反复推演,结合前世秦亡的教训,终于豁然开朗。
秦之亡,非亡于法,而亡于有法无术,有势无度。统一天下后,法过于苛酷,失了民心——秦法不是不好,是太严了,严到让人活不下去。嬴政死后,胡亥继位,术过于诡诈,失了臣心——用阴谋手段对付大臣,大臣就不跟你同心。势过于暴虐,失了天下心——用暴力压制一切,天下人就起来反抗。
而他要走的路,是取法家法术势之精髓,守法令之严,驭臣下以正,立威势以和。法严而不苛,术正而不诡,势稳而不暴。
扶苏抬眼看向李斯,眼中满是明悟与敬重。他不是在讨好李斯,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李斯今天讲的这些,不是书上能读到的,是他几十年为官的经验,是法家先贤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廷尉今日所言,将法家之道落到实务,解我心中诸多疑惑。商君之法立规矩,韩非之术辨臣僚,势为根基御天下,三者合一,方是治世正道。”
李斯见殿下通透,心中亦是欣喜。更为自己铺就的后路愈发稳固而喜——扶苏越是认可法家,就越会重视他这个法家之师。
他躬身笑道,语气谦逊而真诚:“殿下聪慧,一点即通。臣不过是将先贤之学与大秦实务结合,略作阐释罢了。日后臣再为殿下讲秦律条文与刑狱裁量,教殿下如何宽严相济,守秦法之根,去酷法之弊。秦法是好东西,但好东西用过了头,也会变成坏东西。”
扶苏欣然应下,又与李斯商议了下次讲学的时日,谈及教育司学子习法、六部官吏考课的细节,句句皆贴合新政,越谈越是契合。两人从法家的理论谈到六部的实践,从秦律的条文谈到刑狱的裁量,从商鞅的成败谈到韩非的得失。
待到天色越发昏沉,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李斯方才起身告辞。扶苏亲送至书房门外,站在廊下,望着李斯离去的背影,心中笃定。
法术势相辅,新政与人才并举,他的储君之基,正一步步扎得深、筑得牢。
回到案前,烛火已经重新添了油,烧得明亮。扶苏看着满竹简的法家要义,指尖轻轻抚过“宽严相济”四字,眼中坚定。
他要的是以法家为骨,以仁厚为心,打造一个强盛而安稳的大秦。法不能没有,没有法就是乱世;法不能太苛,太苛就是暴政。这个分寸,他要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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