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不容。
他想起腹?杀子的故事。巨子依墨法处死自己的儿子,秦王想赦免都赦免不了。在墨家看来,这是大义灭亲,是墨法高于王权的证明。但在君王看来呢?在君王眼中,这不是大义灭亲,这是国中有国,法外有法。一个能自行处死犯人而不经朝廷审判的组织,和割据一方的诸侯有什么区别?
唐铎的手微微发抖,那卷陈旧的帛书在他怀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墨家在秦国这么多年,始终被信任却不被重用。大王信任墨家的工匠,信任墨家的守城术,信任墨家的忠诚。但大王从不允许墨家进入核心决策层,从不允许墨家形成独立于朝廷的政治力量。不是大王不信任,是大王不敢。
扶苏看着唐铎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微叹,却并未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自己悟透,旁人多说无益。他说得已经够多了,再多说,就成了逼迫。唐铎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做选择。
良久,唐铎才缓缓回过神。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全然不复先前的沉稳笃定。
“殿下所言极是。”
他深深躬身,脊背微弯,似是瞬间苍老了数岁。那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的墨者,此刻佝偻著身子,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臣受教了。只是此事过于重大,臣心乱如麻,需暂且退下,静心思量。”
扶苏见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下来:“先生不必心急,可慢慢思虑。孤今日所言,非针对墨家,只为大秦天下,亦为墨家长久存世。墨家之道,孤认为可传之后世。但要以什么方式传、以什么形态存,需要好好想。今日的墨家,乱世可用;将来的墨家,需要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生回去之后,可与秦墨巨子商议。孤不急,大秦也不急。天下一统尚需时日,墨家有足够的时间。”
唐铎抬起头,看着扶苏,苍老的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太子殿下给了他时间,给了他余地,没有逼迫,没有威胁。这份宽容,比任何严令都让他感到沉重。
“臣明白。臣先告退了。”
唐铎再行一礼,不再多言,抱着那卷陈旧帛书,步履略显沉重地缓缓退出殿门。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个问号。
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扶苏望着紧闭的殿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对唐铎、对秦墨,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墨家以严密组织为傲,以巨子号令为荣,这是他们传承百年的立身之本。现在告诉他,这个立身之本将来可能是墨家的催命符——这个道理,需要时间消化。
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墨家若不改其制,终究难容于大一统的大秦。不是嬴政不容,不是扶苏不容,是制度不容。任何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组织,只要拥有自己的法度、自己的首领、自己的执行力,就必然与朝廷产生冲突。这是政治学的铁律,两千年来从未改变。
章邯从外面走进来,手中端著一盏温热的蜜水。他看到扶苏一个人坐在案前,望着殿门出神,轻声问了一句:“殿下,唐先生走了?”
“走了。”扶苏接过蜜水,饮了一口,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
章邯没有多问,默默地收拾著案上的竹简。他看到扶苏在墨家十论的最后,又添了几行字:
墨家之组织,乱世之利器,一统之隐患。巨子与君权并立,墨法与国法相争。非墨家之过,乃架构之弊。欲存墨道,必改墨制。
章邯看着这几行字,心中微微一惊。他没有出声,将竹简小心地收好,退到一旁。
扶苏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殿内的青砖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
他在想,墨家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能有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巨子,不能有凌驾于国法之上的墨法。墨家可以存在,但必须在朝廷的框架内存在。墨者可以是朝廷的官吏、工匠、学者,但不能是“只听巨子不听君王”的私兵。
墨家的技术要保留,墨家的精神要传承,但墨家的组织必须改造。这不是消灭墨家,是让墨家活下去。以一个不威胁朝廷的方式,活下去。
扶苏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四个字:化墨入秦。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墨家的事,不急。唐铎需要时间,秦墨需要时间,大秦也需要时间。统一天下之后,再来慢慢梳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殿内的青砖上,泛著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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