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清风渐歇,竹简上的墨迹已然半干。
扶苏将记录着墨道十论的竹简轻轻置于一旁,抬眸看向唐铎,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更深层的探究。方才所论皆是墨家思想主张,可扶苏心中知道,墨家之所以能在乱世之中成为显学,不只靠理念,更靠其严密如军阵的组织规矩。一个没有组织体系的学派,不可能在百年间遍布天下、与儒家并称显学。
“先生方才所言十论,孤已尽数铭记于心。”扶苏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只是孤尚有一事不明——墨家弟子遍布天下,行事同心如一,听闻有巨子执掌,号令森严,不知其组织架构、门规戒律,究竟是何模样?”
唐铎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太子殿下年纪尚幼,竟能问及如此核心根本之处。他沉吟片刻,神色再度郑重起来。这个问题,触及了墨家最深层的东西,不是随便讲讲就能说清的。
“殿下明察。”唐铎的声音变得肃穆,像是在讲述一件神圣不可侵犯的事情,“墨家自墨子起,便有严密法度。弟子皆以‘墨者’自称,推选举贤能之人为巨子,世代传承,执掌墨家大权。巨子非世袭,非指定,乃墨者公推。能者上,庸者下。这是墨家不同于其他学派的根本所在。”
扶苏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唐铎细细解说:“天下墨者,皆听命于巨子,言行一致,令行禁止。弟子入墨,需严守门规,践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若有违背,墨家自有家法处置——轻则斥责罚役,重则驱逐出墨,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墨子在世时,墨家号令如一,天下墨者无有不从。墨子之后,墨家三分,齐墨、楚墨、秦墨三家分立,再无统一之巨子。但三家墨家子弟,皆要遵循各家巨子之令,上下一体,纪律严明,绝不逊于列国军旅。秦墨巨子一声令下,秦地墨者昼夜兼程,绝无迟延。”
扶苏指尖轻叩案几,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如此说来,墨家巨子一言,天下墨者无不遵从?即便君王有令,若与墨家规矩相悖,墨者亦会优先遵从巨子之命?”
唐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正是。墨者行事,以义为先,以墨家之法为纲。如昔年墨家巨子腹?(tun),其子杀人,秦王欲赦,巨子仍依墨者之法处死其子,便是如此。墨者之法,高于君王之令。这不是不敬君王,而是墨家以‘义’为至高准则,君王之令若合于义,墨者从之;若不合于义,墨者不从。”
他讲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自豪。这是墨家传承百年的传统,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条。
话音方落,扶苏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缓缓起身,少年嗓音虽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那股气势,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但唐铎真切地感受到了。
“先生应当知道其中隐患。”
扶苏的目光直视唐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如今天下渐一,大秦法度一统,政令自君王出,自朝廷出。而墨家自成体系——有巨子、有法度、有徒众、有戒律。弟子入墨,先学墨规,后学国法;先尊巨子,后尊君王。”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刃,直刺要害。
“墨家之法若与君王意志相合,尚可相安无事;一旦相悖,墨者必遵门规而违国法。届时,墨家越是严密,越是强大,便越是危及江山社稷、朝廷统治。这不是墨家之过,是架构之弊。任何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组织,只要拥有自己的法度、自己的首领、自己的武装,就必然与朝廷产生冲突。这不是人心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扶苏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孤并非否定墨家之心,亦非否定墨者之义。墨家兼爱非攻、扶弱抑强,孤敬佩。墨者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孤敬重。但先生需明白——一国之内,只能有一法,只能有一权。法无二出,政无二门,否则国将不国。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唐铎的心上。
“墨家如此架构,于乱世可行——天下分裂,诸侯并立,没有一个统一的法度,墨家可以在各国之间周旋,以墨法补国法之不足。但于统一之天下,于大秦这样法度森严的国家,墨家之组织,必与国家、君王相悖。不是墨家不好,是墨家太好。太好了,太严密了,太有凝聚力了——好到让君王不安,严密到让朝廷忌惮,有凝聚力到让法令难以推行。”
扶苏说完,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浆汁,慢慢饮了一口,不再多言。
这番话,如惊雷一般在唐铎耳畔轰然炸开。
他一生为墨,恪守门规,以墨家组织为荣,以巨子号令为尊,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清醒地将其中凶险点破。太子扶苏不过六岁孩童,竟一眼看穿了墨家最致命、最根本的隐患——墨法与国法相争,巨子与君权并立。
唐铎的脸色渐渐发白,身形微微一晃,眼中满是震动、茫然,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他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扶苏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天下一统之后,君王独尊,法度归一,墨家这般独立于朝堂之外的严密组织,无论初衷多公、多义,终究是皇权难容、国法难容。不是君王不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