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殿内论农家(1 / 2)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与寻常内侍的碎步截然不同。扶苏抬起头,便见嬴政一身常服,未带繁复仪仗,只由两名近侍相随,缓步走入偏殿。

扶苏起身,正要行礼,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在扶苏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竹简——公叔田留下的农家纲要、扶苏密密麻麻的批注、以及那卷写着“官方为体,平民为鉴,均田之虑,可备将来”的总结——尽收眼底。

“听内侍说,公叔田今日与你讲了农家主张?”嬴政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但扶苏知道,嬴政不会无缘无故在课业中途来访。

“是。”扶苏恭敬应道,“公叔先生先前教孤农事技艺,节气、地利、水利、增产,讲的是‘术’。今日讲的,是农家立身治国之道,是‘政’。”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农家治国之道?寡人倒想听听,你今日学了些什么。”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平视。

“农家亦分两派。”扶苏从容开口,条理清晰,“一派为官方农家,以强国固本为要,秦国重农之策多出于此。另一派为许子许行所倡的平民农家,以恤民均平为心,行于民间,未曾入朝。儿臣今日细细听来,各有得失,故而有所思量。”

嬴政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农家分派,他也知道一些,但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一天的课业中就能理清两派之别,还能说出“各有得失,有所思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听讲了。

“继续说。”嬴政颔首。

扶苏拿起第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官方农家”四个字。

“官方农家之要,在于以农为本,农为国本。”扶苏的语气沉稳而清晰,“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食为第一大政,余事皆在其后。”

“其主张有四。其一,劝农耕桑,足食足兵。鼓励耕织、储备粮食、兴修水利、救灾荒,与法家耕战之道相通——务农则民朴,朴则易用,可守可战。”

“其二,顺农时、轻徭薄赋。不违农时,不夺民时,徭役避开春耕、夏耘、秋收三季。赋税不可过重,以不伤农为本。”

“其三,农本商末。重农抑商,防商人投机、伤农、乱俗。”

扶苏顿了顿,补充道:“此派与大秦耕战之法相通,可富国强兵、安定黔首,是治国可用之正道。”

嬴政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扶苏放下第一卷竹简,拿起第二卷。这一卷上没有写字,只有几行批注——是他自己写的。

“许子一派则不同。”扶苏的话锋微微转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审慎,“其言有三。其一,君民并耕,人人自食其力。君主当亲耕自炊,不可‘厉民自养’——不可靠剥削百姓养活自己。”

嬴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没有说话。

“其二,市贾不贰。同长短、同轻重、同多少,则同价。反对商贾欺诈、垄断,主张‘国中无伪,童子不欺’。”

“其三,平均地权,一夫百亩。按户授田,反对土地兼并,主张‘耕者有其田’。”

扶苏说完,放下竹简,目光与嬴政对视。

嬴政靠在凭几上,指尖停止了叩击。他没有急着评价,而是问:“你觉得如何?”

扶苏知道,嬴政这是在考校他——不是考校他记住了多少,而是考校他有没有自己的判断。

“儿臣以为,许子之说,用心可嘉,而行之难通。”扶苏的语气从容而笃定。

“君民并耕,乱君臣职分。君主当总揽大政、安定天下,若躬耕自食、亲炊自养,则国事谁理?大政谁断?此说倡平等而废等差,看似公道,实则乱政。儿臣不取。”

嬴政面色稍霁,微微点头。

“市贾不贰,不合货物流通之理。同物同价,意在防欺诈,然各地水土不同、运费不同、仓储不同,强令同价,则商贾无利可图,反使货物不流通,有害无益。此者,儿臣不取,但对于商贾和黔首之间的公平公正,可以通过律法的形式,进行官方的监督。”

嬴政缓缓开口道:“你所言的以律法进行官方监督,我大秦早已在进行了,有《金布律》《关市律》《效律》《工律》保障交易,后续你学习法家之道时,就知道了。”

“儿臣受教,然许子思想其精华,儿臣必取。”扶苏的声音更加郑重了。

“许子警惕土地兼并,深知田产集中则黔首流离,此乃万世治乱之根。今日大秦拓地日广,关中有田可授,问题未显。将来天下一统,疆土既定,人口日增,土地有限,兼并必生。届时,‘耕者有其田’便是安国第一要事。”

扶苏说完了。殿内一时寂静。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扶苏,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中有审视,有思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郑重:“你能不盲从一派,不非难一端,取其可用,思其远忧,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