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了,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蒋怀仁设宴的地方选在了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是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并没能看到多少盛景。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确实没带多少。完全不怕蒋怀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也因为陈九锡足够高调。陈九锡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道:“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养气的气度十分到家。从陈九锡去年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官和电视剧里的有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最上面的蒋大人就不是寻常那种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没错了,陈九锡已经查到了不少账目。
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蒋大人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一如蒋怀仁这近一年以来对陈九锡的观察与了解,对方十分大胆。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作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怀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开门见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手中的香箸,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册上。“蒋怀仁反复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这是什么可以直说的光彩事吗?蒋怀仁勾唇,把控着谈话节奏:“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上去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而是少说也有十几年。”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盐官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一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填前人的窟窿。说得好像有多被逼无奈似的。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了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滚滚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星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富贵。”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所以下官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地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直接管控。“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都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