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皇帝的内藏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
他就差指名道姓地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蒋怀仁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刖。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对方了。拿出四成,由对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蒋怀仁的理由给得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地合理化了这种自上至下的行为。“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里撑着,两淮的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能多二十万两的进项。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成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蒋怀仁最后道:“陈大人,您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您的制盐技术,下官十分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蒋怀仁让陈九锡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而陈九锡转头就对白秉文道,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字字句句都是坑。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却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给皇上挣了源源不断的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软硬兼施。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的,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用来造玩具哄陛下开心?被陈九锡哄得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堆砌,远远看去,又仿佛组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都罩在了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汇聚成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城墙上由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声跟闻茂茂说:“陛下,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西两边的展翅楼看似一样,实则东边的比西边的长足足五丈多吗?”
这个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大舅舅说是因为月满则亏,事事不能太完美,肃王说是因为风水,东尊而西贵,闻茂茂觉得可能只是因为长年累月的修葺维护,不可能百分百还原。不过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么,闻茂茂